胡十七死死盯着崔九阳,脸上所露出来的憎恨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那眼神,仿佛崔九阳就是当年在五仙祖地将他拒之门外的那个刺猬长老,仿佛是崔九阳亲手打了化身为乞丐的他,仿佛是崔九阳勾结了富商、当了嫖客、做了贪污腐败的官吏……
他将他所经历过的所有不公,都投射到了崔九阳身上。
崔九阳沉默了许久,最终才轻轻开口:“我杀魏神婆——就是你说的那个灰二娘的弟子。”
“我杀她,是因为她在天津城中,用邪术让死人魂魄附在活人身上,残害无辜,让活人的魂魄无故坠入地府受苦。”
“而我杀灰二娘,原因更不用多说。”
“以灰二娘的所作所为,我能找出一百条一千条理由来杀她。”
“但我现在并不想跟你争论这些具体的事情,而是想跟你说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最起码,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绝对公平。”
“哪怕剥离掉所有的财富、身份、地位、权力等等外在因素,只剩下人本身,那也要论出个高矮胖瘦聪明愚笨。”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出这人间不公平、乱七八糟,所以就要将其炸掉这种极端结论的。”
“一般你这种思维方式,用我们老家的话来说,称之为‘论堆儿’。”
“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放弃了有条理的分析和思考,转而将所有复杂的事情混为一团,不去区分,不去辨别,然后粗暴的下一个武断的结论。”
“比如你,”崔九阳看着他,“你将五仙祖地对你的不公,与整个混乱复杂的人间混为一谈,统统称之为糟糕透顶,然后便下决心要将其彻底炸掉。”
“而我与你不同。
我明确的知道,为什么要杀魏神婆,为什么要杀灰二娘,为什么没有杀掉李明月,为什么没有杀掉路边卖卷饼的老汉。”
“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你毁掉了圆月姥姥的本命灵宝,导致她灵力逆行,身受内伤。
为了给姥姥疗伤,圆月潭的那帮兔子,出去收割了凡人的寿元回去献给姥姥。”
“当时我循着痕迹追上去,心中想着,若是有妖怪胆敢残害无辜,我便要替天行道。”
“然后,圆月潭给了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
“他们用月华露补回了那些凡人损失的寿命,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算话说到头儿,当初我太爷崔成寿闯入圆月潭,却没有将那些兔子斩尽杀绝,也说明,这些兔子确实没有取死之道。”
“所以对我来说,对我太爷来说,圆月潭的兔子,就完全不必杀掉。”
“胡十七,你明明号称绝顶聪明,江湖上人人都说你智计无双。”
“可你为什么在这种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上,便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你的理智,直接就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最极端最毁灭的答案呢?”
“到底是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这么做,还是……那两张旧纸背后的声音,告诉你应该这么做的?”
“你想炸掉的,到底是你心中那个小小的五仙祖地,还是半个人间?!”
胡十七依旧冷冷地看着崔九阳,眼神复杂,却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仿佛默认,又仿佛不屑。
然后,这寂静的地下空间内,突然响起一阵阵如同潮汐涌动般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缓缓苏醒。
随着这潮汐涌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一道道由玄冰构成的巨大山峰,突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冰裂之声!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开始在坚固的玄冰山体上蔓延开来。
崔九阳听着灵气潮汐声音,看着他与胡十七之间的那道玄冰屏障,冰面上赫然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轻轻说道:“看来,师姐找到寒骊王了。”
他摇晃着手中那两张神秘旧纸:“你先前半个月的布置,应当已经彻底失效了。”
“此时灵脉解冻一部分,灵气奔涌,你再想引爆它,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胡十七,你出来吧。”
“与我决一生死。”
“若我死了,我身上的这两张旧纸,便归你所有。”
“将来,你可以凭借它们独步天下,五仙祖地任你搓扁揉圆,这混乱的人间也任由你去改造,甚至……你可以再找一条灵脉试试,到时候也没有我来阻止你了。”
“若我赢了,那便送你安然上路,早日解脱。”
“你这一生,过得太苦。
自幼颠沛流离,受尽屈辱与白眼。”
“得了那两张破纸之后,又因为恐怖的副作用,日夜提心吊胆,后来更是不得不游走在生死边缘,承受非人的痛苦与折磨。”
“你既然认为我与你是同类,是天选之人,那由我亲手送你上路,也不算是侮辱了你。”
胡十七却连听也不听。
他转身不再看崔九阳,而是将目光投向山脉深处那条被冰封的灵气长河。
可以清晰地看到,长河的边缘地带,已经有一小部分冰层出现了解冻的迹象!
那里的灵气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无数璀璨的灵光在其中激荡、流淌,发出悦耳的嗡鸣。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久久不语。
好半晌,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小,很快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越来越凄厉,到最后,那笑声之中竟然夹杂着如同哭泣般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呵……呜呜呜……”
笑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狰狞。
他与崔九阳之间的那道玄冰屏障,此刻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一道道狰狞的纹路,将胡十七那张扭曲的脸分割成了无数个破碎的部分。
那破碎的脸上,似乎是哀伤,似乎是凶狠,又似乎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和最后的疯狂。
“崔九阳啊崔九阳……”他的声音沙哑而古怪,带着诡异的平静,“你知道你费尽心机,最终改变了什么吗?”
“其他的东西,你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只不过是改变了我!”
“你让我没有机会亲眼看到我的谋划成功之后,这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让我没有机会看到,五仙祖地被我炸成齑粉,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随之万死的场景。”
“你让我只能想象成功后的场景,而无法亲眼看到!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哈哈哈……”
“可我……还是如此恨你!”
“让我看一眼之后,再随着灵脉崩碎一起死,又能如何呢?非要坏我好事啊……”
胡十七的话音刚落。
这地下空间内,便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嗡鸣!
牢牢将神念锁定在胡十七身上的崔九阳,只觉得识海之中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