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冲天而起翱翔于天际的巨大丹顶鹤,引颈长鸣,一声声鹤唳,清越高远。
鹤鸣之声,竟带有一种奇特的清心荡魂之效。
崔九阳听着,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就连神魂之中积攒的些许浊气,也被这鹤唳之声涤荡了个干净。
随后他便感觉到,自己的神识笼罩范围,竟然隐隐提高了将近两成!
然而得了这般好处,崔九阳的心头却不由自主的一沉。
不对劲!
从妖魂茧中破茧而出的丹阳先生,此刻的状态,绝不该是这样!
他不应该如此肆意地散溢自己的力量才对。
若是真的破茧重生成功了,此时,它全身的灵力与神魂之力,都应该牢牢凝聚在本体之上,全力稳固自身,将他自己从濒死的边缘彻底拉回来才是!
然而,让崔九阳心中越发不安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
这阵法空间中的灵气浓度,不仅没有因为丹顶鹤的出现而下降,反而在不断攀升!
那舒展着巨大羽翼的丹顶鹤身上,灵气如同瀑布一般,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源源不断地融入这片云海。
只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之前被狂风卷散的云层,都被这磅礴的灵气补充得重新浓厚了许多。
崔九阳看着天上那身形似乎都在逐渐变得透明的丹顶鹤,心中焦急万分,他咬紧牙关,运起灵力,对着天空大喊道:“先生!不要放弃!”
“白鹤山庄被灭了门,您若就此魂飞魄散,那其中的真相,恐怕就永远无法查证了!”
“我深受何非虚大恩,这白鹤山庄被灭门之事,必定一查到底!”
“只是若是没有丹阳先生您坐镇指点,我又该从何查起呢?!”
也不知是不是崔九阳的错觉。
在他声嘶力竭大喊的时候,那天上翱翔的丹顶鹤,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用那双鹤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那一眼之后,丹阳先生的身形顿在了半空之中。
他巨大的双翅,紧紧地收在了身体两侧,就这样凭空凌空站立着。
一双鹤目缓缓扫过这片阵法空间的天地,似乎想要竭力控制住身上那如同开闸洪水般散逸的灵气和神魂之力。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灵力散逸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好半晌,阵法空间之中,突然响起一声苍老而无奈的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崔九阳心中骤然一紧,他也体会到了那叹息之中的无力与惶然。
然后天空之上,那巨大的丹顶鹤,缓缓抬起头,仰望向阵法空间上面的无尽虚空,发出最后一声响彻天地的清唳,便朝着天外直直地冲天而起!
崔九阳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天空中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而它身上不断散逸的灵力与神魂之力,却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绚烂夺目的彩色光痕,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凄美而壮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这里是他的阵法空间,无论飞得再高,也不会飞出他的感应神识。
而丹阳先生如此施为……他明白,这是丹阳先生知道事已不可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尽情享受最后一次无拘无束、翱翔天际的自由。
崔九阳愣愣的望着丹阳先生在天空中划出的那道绚烂光痕,久久没有言语,心中充满了怅然与失落。
果然这妖魂茧之术,成功之人,当真百中无一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阵法空间内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忽然飘起了一场濛濛细雨。
那细雨之中,充斥着安静平和的神魂之力,以及温和纯净的灵力,滋润着这片空间。
崔九阳静静的站在这细雨之中,任由那雨丝,缓缓打湿他身上的青袍。
他明白,这场细雨,是丹阳先生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这份毫无保留的神魂之力与精纯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身体,壮大着他的修为。
等到这场灵雨悄然停歇的时候。
从那极高极高的天空深处,缓缓飘落下来一根鹤羽。
此刻,鹤羽上原本烧焦的痕迹已经被全然修复,恢复了最初的洁白与美丽,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润,隐隐有宝光流转。
崔九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根鹤羽。
触手温润,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便涌入了他的体内。
此刻这根鹤羽之上,不只是有何非虚的气息,更多了丹阳先生那温和而强大的灵韵。
灵宝!
丹阳先生在最后时刻,竟将这根鹤羽炼制成了一件灵宝!
不止如此,一代大妖的遗赠何其丰厚!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飞速提升,已然隐隐接近四极巅峰。
然而,感受着体内那澎湃流淌的灵力,以及那逐渐被滋养壮大的神魂,崔九阳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感觉。
虽然与丹阳先生素未谋面,但他深深感受到了这位老前辈身上那仁爱之心。
阵法空间内,崔九阳对着丹阳先生消失的方向,缓缓双膝跪倒在云海之上,恭恭敬敬朝着那极高的天外,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后生晚辈崔九阳,恭送丹阳先生!”
……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
守在一旁的李明月见状,立刻急切地凑了过来:“九阳!怎么样了?”
“刚才那光罩突然碎裂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出来……”
“丹阳先生呢?!”
崔九阳的眼神中闪过悲伤,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丹阳先生……破茧了。”
“但是,却没有重生成功。”
“他之前受的伤实在太重了,灵力与神魂之力都在不住地逸散,最终……还是没能撑过来。”
李明月怔怔地看着崔九阳,默默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妖魂茧之术,本就是九死一生,百不存一的局面,这……这不怪你。”
崔九阳默默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一扫,突然发现,面前那张桌子桌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白纸。
他心中一动,几步上前。
发现这张白纸是扣在桌面上的,另一面似乎隐隐写着字迹。
他伸出手,将那张白纸拿了起来,轻轻地翻过面来。
李明月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探头一看,疑惑的说道:“九阳,这白纸上……就写了一个‘止’字?是什么意思?”
崔九阳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这张白纸,应当是丹阳先生入茧之前留下的。”
“他将纸放在桌子上,被他的妖魂茧给遮掩住了。”
“此时妖魂茧已破,这张白纸,便显露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止”字上。
这个“止”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毫无力道可言,显得笔力虚浮,显然是丹阳先生在极其虚弱、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写下的。
崔九阳的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出阵法空间中那只翱翔天际、最终却无奈消散的巨大丹顶鹤身影。
丹阳先生写下这个“止”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到此为止吗?
不愿意让他们再继续追查白鹤山庄灭门的真相,怕他们因此惹上杀身之祸,陷入危险之中?
还是说……那灭了白鹤山庄满门的凶徒,名字之中,有个“止”字?
又或者,这个“止”字,指向的是某个特定的地点,或者某个关键的线索?
崔九阳一时间,也无从推断。
两人又在这大殿之中四处检查了一下,却并没有再发现新的线索。
那张写着止字的白纸被崔九阳好生收入怀中,虽然并不知道丹阳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一定关乎白鹤山庄灭门之事。
两人走出大殿的时候,崔九阳又回头看着那大殿之上的匾额。
上边那四个字在阳光下辉亮灿然。
——医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