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大门继续向山庄深处走。
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上,每隔几步便躺着一具僵硬的尸体。
有些蜷缩成一团,雪沫落满了他们的皮毛或衣衫。
有些四肢伸展,像是奔跑中突然被定格。
其中有些尸体,李明月只需扫一眼便认得,说是白鹤山庄中哪个弟子之类。
还有些她不认识,但从尸体上纯净的灵气波动判断,大多是未曾沾染血食的善类,身上没有半分戾气。
另有一些尸体,身上气息偏向阴冷邪恶,这些基本上不是白鹤山庄的妖怪,应当是外来求医或者想要在此避祸。
两人越往里面走,心便越发沉。
这白鹤山庄,难道真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尸体中,九成以上都是七窍流血,妖丹碎裂,显然是被护山大阵崩碎时的灵气冲击反震而死。
剩下的一成,身上有明显的法术伤痕,只是这些法术残留的气息早已消散在寒风中,无法判断凶手是什么跟脚。
他们行进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山庄里格外清晰。
两人始终保持着戒备,毕竟敌人或许早已离开,但万一留下陷阱,或稍有不慎便可能着道。
崔九阳很快发现,倒下的尸体身上,不少都随身带着品质不错的法器。
这些东西,通常来讲都会被搜刮一空,可此刻却都完好的留在尸身上。
“他们不是为了宝贝。”崔九阳低声道,弯腰捡起半瓶凝露丹,“连丹药都没动,看来是冲着白鹤山庄本身来的。”
李明月咬着唇,指尖划过一具仙鹤侍女的尸体,那仙鹤的脖颈被生生扭断,羽毛上沾着暗红的血。
仙鹤腰间挂着一枚银铃法器,被她摘下,挂在自己的贝壳手链上:“这个姐姐修为比我还要高一些……死的这样惨……”
两人一边小心戒备,一边将那些能用得上的法器、丹药挑捡着收起来。
白鹤山庄大抵是被灭了门,这些东西都是无主之物,一会儿若真遇上麻烦,拿出来也堪一用。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两人终于来到了白鹤山庄的主殿。
与其他门派庄严肃穆的大殿不同,这主殿的牌匾上,竟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字迹温润,透着一股平和。
不愧是以医道为本的门派。
踏入殿内,一股浓重的药香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宽敞,却没有寻常大殿的奢华摆设,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医馆——地面铺着干净的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
一进门,便见地上用红、蓝、白三种颜色的地毯分出了三条路:
红毯通向左侧的外伤诊疗处,蓝毯通向右侧的内伤诊疗处,白毯则通往后方的毒伤诊疗处,指引着不同的伤者前往对应的医者所在。
三条地毯最后在大殿中部的药架处汇集。
药架足有三人高,分了数十层,摆满了瓷瓶陶罐,只是此刻不少药瓶摔落在地,丹药撒了一地。
而大殿最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梨花木桌。
桌上铺着暗黄色的云锦,旁边散落着几卷医书、捣药的玉臼、切药刀等医道法器,还有数十个小瓷瓶,显然是丹阳先生平日坐诊的地方。
崔九阳与李明月站在殿门口,没有贸然深入。
两人目光扫过殿内,心中更是难受。
殿内尸体倒比外面还要更多,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毯上、药架旁,甚至有的还趴在台阶上,死状凄惨。
“先别乱碰。”崔九阳低声道,目光快速掠过每一具尸体,“看看他们死前的状态。”
外面的尸体大多是在日常活动中突然倒下,有的还端着药碗,有的正提着水桶,脸上带着茫然。
而殿内的尸体,却几乎都凝固着惊恐的神色。
“你看那边。”李明月指向左侧红毯旁,一具鹿妖的尸体正趴在地上,前蹄向前伸着,像是要爬向门口,脖颈却向后扭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大殿里面,脸上的肌肉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崔九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又扫过其他几具死前回头的尸体。
无论是蜷缩在蓝毯旁的獐子妖,还是倒在白毯尽头的猪妖,他们最后的目光,竟都不约而同投向了大殿左侧的内伤诊疗处。
那里放着一张矮案几,案几上摆着纸笔和一个装着银针的布囊。
诊治病人之处,自然没有什么禁制或者阵法,崔九阳与李明月来到那案几之前。
发现案几后面的蒲团上,倒着一具鹤妖的尸体。
这鹤妖一身洁白,翅膀收在身侧,七窍流血,死不瞑目,显然也是被灵气反震而死。
崔九阳却疑惑地说道:“这鹤妖看的方向不对。
他倒下之后没有看案几对面那个闹出事端来的人,却是回头看向了大殿后面那个丹阳先生专属的位置。”
然后他又看着案几对面,理应是病人所在的地方,此处也有一个蒲团,只不过蒲团上并没有妖怪倒下,而是空空如也。
甚至离着蒲团最近的妖怪尸身,也在一丈开外呈一个逃走的姿势。
崔九阳若有所思的说道:“当时在这蒲团处,应该坐着一个可怕的凶徒!
这个凶徒应当是混入殿中突然发难,或者突然杀入殿中来,而且有一定的名气。
殿中的妖怪见他闹事,很多都下意识地逃跑。
不过,他发难之后就当即摧毁了护山大阵,引起了灵气冲击,让这些妖怪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崔九阳又把目光挪回那倒在蒲团上的白鹤弟子身上。
这鹤妖临死之前没有看自己面前的敌人,而是看向丹阳先生的位置。
难道说当时丹阳先生就坐在那里?”
李明月对崔九阳的分析也是大体上认同的,她蹲下身去,在那鹤妖尸身上摸索了几下,翻出一个小鼎,突然惊呼道:“他是何非物!”
崔九阳问道:“何非物是谁?”
李明月翻看着那个小鼎:“之前不是说过,丹虎是丹阳先生的大弟子吗?
其实那虎妖大弟子的身份货真价实。
但是他以兵家杀伐之气入道,根本无法修炼丹阳先生的白鹤医仙大法。
在白鹤山庄中,将白鹤医仙大法修炼得最好的弟子,便是何非物。
实际上来说,若以继承丹阳先生医道衣钵这方面来讲,有可能何非物才是白鹤山庄的大弟子。”
崔九阳想了一下,问道:“那这何非物的修为如何?”
李明月说道:“若论斗法的话,那必然是比不上丹虎的。
不过若论医道的话,他应当要比何非虚强出不少。”
何非虚的医道有多强,崔九阳是亲身体会过的。
当日在京城斗假龙的时候,老何留下的那根本命鹤羽屡次为自己治伤。
那这何非物的本事一定弱不了!
这样的人物,也被案几对面的凶徒一个照面便重伤了,还要转过头去向丹阳先生求助吗?
这突然发难的凶徒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等手段,又为何要在殿中发难?
若是奔着屠庄来的,如此强大之人,光明正大打上门来,这白鹤山庄也未必敌得过他。
想到此处,崔九阳又看向这案几对面空空如也的蒲团,想象着一个人坐在这案几对面,与那何非物说话。
他犹豫着说道:“师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突然发难的凶徒,是来白鹤山庄求医问药的?”
“你刚才不是说,何非物的医道本领,在白鹤山庄中也是顶了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