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与崔九阳和李明月的最终目的地,其实还差得远。
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是在大兴安岭山脉北部,那片人迹罕至,神秘莫测的深山老林子之中。
这鄂伦春族,在后世是一个在网上颇为红火的少数民族,以狩猎和驯鹿闻名。
但在眼下这个时代,自然还没有少数民族这个概念。
对于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中的鄂伦春人来说,崔九阳与李明月这些外来者,才是真正奇怪而陌生的外乡人。
在鄂伦春人的集市上,各种充满山林气息的特产琳琅满目。
李明月一眼就相中了一种当地人称作“密塔哈”的帽子。
那帽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整个狍子的头颅戴在头上,不仅保留了狍子的角和耳朵,连面部五官都依稀可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野性的趣味。
牛二敢常年跑这条线,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
他见二人对此帽感兴趣,便说道:“崔先生,李仙姑,你们可是好眼光!”
“这密塔哈帽子可不一般,得用冬天打的成年狍子皮做才行,这时候的皮子最厚实,保暖效果一流。”
“老师傅剥皮的时候仔细的紧,得把狍子的角和耳朵都完整地留下来。切头皮的时候,还得照着人的头围来裁,尽量贴合。”
“之后还得阴干、揉制、熟皮……前前后后好多道工序,一点都不简单。”
“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一开始特意把耳朵留着,但经过那么多处理,真耳朵早就变硬了,也没法保持原样,只能起到撑起帽型的作用。”
“所以缝之前,老师傅会把真耳朵剪掉,再用别的狍子皮重新缝一对假耳朵上去,位置、形状都照着原来的来,特别细致。”
“眼睛那块儿也一样,会专门缝两片黑皮子当眼珠,这样整顶帽子看起来就跟真的狍子头似的。”
“看起来戴着有些好玩,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了玩才戴的。
第一是为了极致的保暖御寒,在老林子里能护住脑袋不被冻掉。
第二,则是为了狩猎时的伪装,戴上它不易被其他野兽发现。”
“这样一顶帽子,就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戴上也能保证头部暖暖的,冻不着。”
虽然他们是在集市上看到了这种帽子,但其实集市上的摊位,并没有多少售卖这种“密塔哈”的。
李明月相中的那几顶,都是人家鄂伦春人自己戴在脑袋上的,舍不得卖的自家宝贝。
她听牛二敢这么一说,对这帽子更是喜爱,连忙问道:“那……那我们能买到一顶吗?”
牛二敢搓了搓手,笑着说道:“买是肯定能买的,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只不过,这种东西,很多都是人家自己缝了自己戴,按照自己脑袋的大小量身定做的,戴着最舒服。
虽然偶尔也有零零星星在外面摆着的,但咱们今天能不能碰上,就得看运气了。”
于是,李明月便兴致勃勃的拽着崔九阳,在这并不算大的集市上,开始到处寻找售卖密塔哈的摊位。
崔九阳虽然一直没说话,但他其实也挺喜欢这顶奇特的帽子,而且不是今天才喜欢的。
他曾在网上看到过这种帽子的图片,印象深刻。
当时,是一个鄂伦春人,戴着这样的狍头帽子去坐火车,结果在火车上引起了不小的围观和热议。
不过,那是一百年后,狍子已经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真正的狍头帽早已成了稀罕物,基本都在鄂伦春人或者博物馆手里。
网上倒是有卖,但全都是用兔皮或者其他料子仿制的,远没有真狍子头做的这般原汁原味。
今天若是能得一顶真正的狍头帽,那也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所以,他便任由李明月拽着他,在集市上钻来钻去,四处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来找去,竟然还真被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售卖这种帽子的小摊位。
摊位上,摆着三四顶大小不一的狍头帽。
李明月大喜过望,拿起一顶最小的,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在旁边一个模糊的铜镜子前左照右照,喜笑颜开。
而摊位上摆着的最大的那一顶帽子,崔九阳拿起来试了试,戴在头上,竟然也算正好,不大不小。
摆摊的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见他们二人对自己的帽子颇为喜爱,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比划着,口中说着叽里咕噜的鄂伦春语。
崔九阳听不懂,便疑惑问道:“这五个手指是什么意思?五块大洋?还是五斗米?”
那大叔闻言,也是听不太懂,只好继续叽里咕噜。
正好这时候,车队里一个家在根河、常年与各族人打交道的后生走了过来。
这后生多少懂几句鄂伦春语,于是便与大叔叽里咕噜地交流了半天。
然后,他转头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两顶帽子,得给他五袋粮食才行。”
“您放心,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们先回车队,这两顶帽子,我稍后给你们送到马车上。”
等崔九阳和李明月走远了,那后生看着摆摊的鄂伦春大叔,无奈笑了一下,半比划半叽里咕噜的说道:“大叔,幸亏那二位先生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什么。”
“你刚才说那两顶帽子,一顶雄狍,一顶雌狍,正好是一对儿,是给两口子戴着的……这话要是让他们听见了,非得说你两句不可!”
“人家正经的师姐弟,可不是什么两口子!”
大叔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两顶崭新的狍头帽,被挂在了颠簸的车厢壁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像是两个滑稽的狍子脑袋在点头。
大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直着向北,沿着一条叫做多布库尔河的河流继续前进。
河水早已冰封,河床宽阔,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等到这条河走到中游地段,地势渐渐变得更加险峻,山林也愈发茂密起来。
牛二敢来到崔九阳和李明月的马车前,说道:“崔先生,李仙姑,前面没路了,我们车队最北也就到这附近的一个屯子了。”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老林子了。”
李明月率先从马车中轻盈地跃了出去,站在雪地里,眺望着前面。
远方,是雪白一片,连绵起伏的层峦叠嶂,以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老林子。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那属于大兴安岭深处原始而狂野的气息,回头朝车厢里的崔九阳说道:“看来,人家就只能送到这了。咱俩恐怕得单独启程了。”
于是,在车队一众汉子们目送下,崔九阳和李明月戴着狍头帽,并肩走入了仿佛与天地相连,广阔无垠的大兴安岭深处。
寒风猎猎,吹起他们帽檐上的绒毛。
一直等到二人的身影转过一个山口,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之后,再也看不见。
车队的汉子们才纷纷收回目光,开始默默地卸车、扎营,做着停留的准备。
他们互相之间都对着眼神,却大多沉默不语。
不过,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担心:大兴安岭那么大,那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就算是崔先生和李仙姑这样的神仙中人,恐怕也会迷失在里面吧?
他们到底要进去找什么呢?
他们……还能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