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紧接着操纵着九枚厌胜钱,在这姜老二的宅子里来回穿梭,四下轰击。
一时之间,墙壁、家具、门窗、锅碗瓢盆、炉子水缸,都被厌胜钱打得乒乓作响,碎屑飞溅。
等厌胜钱再次环绕在崔九阳身边安静悬浮的时候,牛二敢和其他几个汉子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看神仙下凡一般的敬畏目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手触摸着墙壁上刚才被厌胜钱击打过的地方。
透过那些裂口,他们惊骇发现,表层之下,竟然全是晶莹剔透的冰块!
墙壁里面是冰块,桌子里面是冰块,椅子里面是冰块,锅碗瓢盆打碎了,也都是一块块碎冰。
整个姜老二的宅子,竟然就像是一尊被人精心雕琢而后又刷上了一层油漆的巨大冰雕!
随后,崔九阳迈步踏出了姜老二的宅子,来到村中心的大街上,并指如剑,随手对着其他几家的院墙划了几道。
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院墙也全都是冰做的!
也就是说,他们此刻所待着的这个看似真实的狼牙屯子,竟然整个都是由冰雕铸造而成的!
崔九阳心中已然明了,如此大手笔,自然便是他在那天雪夜中守株待的那个兔所为。
此处不是用成语,而是真的有个兔。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遇上被积雪压断的树冠开始堵路时,崔九阳就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从那些雪堆上隐隐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兔类妖怪的妖气。
只是那妖气太过微弱,当时的他也一时无法确定,那兔子究竟是恰巧路过,还是真的在暗中故意捣蛋,阻碍车队前行。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特地坐在火塘边上,一边吃着烤馍馍,一边耐心等待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等到那兔妖出现。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万万没想到,原来那兔子三番五次地阻路,故意让他们滞留在雪地里过夜,竟然是为了在暗中模糊掉他们对真实狼牙屯子的距离感,提前营造出这样一个虚假的冰雕屯子,引诱他们入住!
在雪地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又边清路边前进,再加上些妖术,牛二敢经验再丰富也落入了假屯子这个精心圈套。
为的,应该便就是商队中这些汉子们的寿命了……
所以之前吃午饭的时候,崔九阳才会让牛二敢喊了属龙属虎的汉子一起来。
毕竟在民间传说中,龙虎属相对于兔类精怪多少还是有点天然的克制优势。
而且崔九阳也有准备,若是真遇上什么修为高强的兔妖,他还可以布下一手寅辰相济大阵,这几个人正好可以作为布阵的基础。
只不过看眼前这空空荡荡的景象,这些兔妖在察觉到不对之后,恐怕是早已望风而逃了。
那化形成姜老二的兔妖,恐怕是在自己掐算之时便已察觉到了危险,立刻便回屯子通风报信然后一起溜之大吉了,这整个冰雕村子便成了一座空城。
真不愧是兔子,跑得就是快。
看着眼前这座死寂沉沉、空空荡荡的冰雪村庄,崔九阳眉头紧皱,心中却有些疑惑想不明白。
因为一般来讲,妖怪惦记的无非就是那一口鲜活的血肉,为的都是吸食人血精气。
虽然也有传说中狐狸精下山魅惑男人之类的事情,但其实无论过程多么风花雪月,最终的结局也往往都是将油尽灯枯的男人一口吞入腹中罢了。
当然也有那些人妖相恋的感人故事……可其实也正是因为少,具有其独特的戏剧性,才能口口相传几千年。
但是这帮兔子可就奇怪了。
她们竟然不知从哪里学得了这种能够吸人寿命的法术,盯上了他们这支在荒郊野外跋涉的商队。
甚至不是选择直接明抢,反而要费尽心机化形,陪着这些汉子们温存一夜,再悄悄下手。
这行事风格,在干坏事的妖怪里,倒也算得上是别具一格,甚至有点讲规矩了。
更别说这帮兔子甚至能瞒过自己的神识,更是能遮蔽自己随意掐算时的天机……
有此本领,竟然还走流程而不是直接抢……
“寿命啊……”崔九阳口中喃喃自语,“世人都为活命而已,你们这般出手就拿走人家七年寿命,然后就这么拍拍屁股跑了,合适吗?”
旁边的牛二敢赶紧凑上前来,问道:“崔先生,她们都已经跑了?那……那我们这些兄弟可怎么办啊?还能把寿命给追回来吗?”
如果说在吃午饭的地方,牛二敢对崔九阳的话还只是将信将疑,那么此时,亲眼见到了这空无一人、处处透着诡异的冰雕狼牙屯子,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荡然无存,对崔九阳的话已是深信不疑。
二十年来,狼牙屯子他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次,村里的大部分人他都认识,姜老头一家,他更是不知打过多少次交道,还有……还有他那个相好,更是曾有过无数次的肌肤之亲,肉贴肉,心贴心。
可这一次,眼前这一切明明都是假的,是用冰冷的寒冰雕琢出来的假象,他竟然从头到尾一点破绽都没有发现!
这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恐惧。
每一个在东北长大的人,都少不了与冰块打交道,深知这东西刺骨寒冷,又无比坚硬,还十分沉重。
想要用这么多冰造出这样一个能以假乱真的村子来,那必然不是普通人,不,那必然不是人所能做到的!
这定然是妖法!
崔九阳看着身边惊慌失措的牛二敢和其他几个汉子,心中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是睡了一觉,就丢了七年阳寿,车队里的这帮汉子,确实有些冤枉。
他们又不是白睡,怎么着也掏七斤细粮呢!
而且……吸人寿命……
这事儿从刚才开始就让他有些心悸和不安,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张泛黄旧纸来。
有两张旧纸在阳山忽悠了陈知事和孙老道去收割民众的性命,炼制延寿丹。
还有两张在泰安府里,忽悠了赵家村的神汉,让他将五色雀献祭给了玄渊,直接导致了玄渊的生死妄境人间现世,险些就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如果说炼制延寿丹还只是一件虽然邪恶,但对人间危害相对有限的事,那么能够影响到玄渊那个级别的天生神灵,那些旧纸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就必然有些惊天的来头了。
这事儿……恐怕得细细的查下去啊……
牛二敢许是心中太过害怕,从刚才来到村口的时候,他就从怀中取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拿了半天也没派上什么用场,拿匕首此刻依旧紧紧地别在他腰带上,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些安全感。
崔九阳伸手拍了拍旁边一辆停着的木车,屈指一弹。
一个粗瓷大碗便从车架的缝隙里自行飞出,稳稳落在他手中。
他将这碗递给牛二敢,说道:“你跟其他几人,每人都放点血在这个碗里,不用太多,给我凑够小半碗就行。”
这帮汉子此刻对崔九阳已是奉若神明,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拿起牛二敢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鲜红的血液滴入碗中,愣是给崔九阳凑了满满当当的多半碗血。
然后,崔九阳便领着这几个汉子在村子里穿街过巷,一连走了好几家宅院,别的什么也不干,只是进去寻找那些昨天晚上被汉子们临幸过的床铺,小心翼翼地割下床单或者被罩上沾染的可疑污渍。
这些都是昨天晚上汉子们与那些兔子妖怪战斗后留下的宝贵痕迹。
被崔九阳指挥着一一割下来,集中在一起,大概收集到了十几块沾着不明污渍的小破布。
随后,他双手结印,以心符之术凝聚灵力,虚空画了一道识踪寻迹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屈指一弹,那道无形的符篆便包裹着这十几张破布,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
崔九阳将这些灰烬收集起来,混入那一碗鲜血之中,用手指轻轻搅动。
然后他屈指对着那碗混合了灰烬的血水轻轻一弹,口中沉声念道:“去,快去,让小爷看看他们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却见那碗中的血液如同沸腾了一般,开始“咕噜咕噜”的冒泡翻滚。
然后,一个由鲜血凝聚而成、通体发红的小老虎,竟然摇摇晃晃地从血水中站了起来!
这只血色小老虎打了个慵懒的哈欠,虽然体型迷你,但眉眼清晰,威风凛凛,连额头上的王字都栩栩如生,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