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车厢中掀开帘子一角,递出去一杯热茶给赶车的孙海东,问道:“海东大哥,怎么停下了?咱们不是才出发没多长时间吗?”
孙海东双手接过茶杯,仰头朝前面张望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好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把路给堵上了。”
崔九阳便跳下马车,信步走向车队前头,想去看个究竟。
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几棵大树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劈叉了,巨大的树冠带着厚厚的雪块一同砸在路上,将前进的道路挡住了。
也许开始只是一棵树没抗住,但枝桠交错连带反应,便是好几棵树的倒下。
路挡得倒是不算严实,不过想要清理开,起码也得花费一些功夫。
牛二敢见状,便干脆下令,让整个车队暂时休整,生火做饭,吃完之后抓紧赶路,争取走到天黑再歇息。
于是,车队中的这一百多个汉子与两百多头牲口,便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汉子们自有分工,配合默契。
有人麻利地给牲口解套,给它们喂些草料和豆料;
又有人迅速在旁边的避风处清扫出一片雪地,供大家歇息和做饭。
很快,从其中一辆大车上,几个汉子抬下来两口特制的大铁锅。
这两口铁锅大得惊人,每一口都能容纳两个崔九阳在里面洗澡富富有余。
这几个汉子将锅稳稳地架起来之后,又去大车上取下来木柴和煤块,开始烧火。
队伍后面,又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汉围上围裙,走过来拿起了菜刀锅铲。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将乌黑的煤块也烧成了通红的亮色。
等到大锅被烧得滚烫,掌勺的老汉便铲了满满一大块洁白的猪油倒入锅中。
随即,大把的葱花、姜片被扔进热油中,瞬间翻滚起来,发出一阵极其诱人的荤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等到葱花被炒至焦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时候,便是咸腊肉出场的时刻了。
这些腊肉冻得硬邦邦的,像木头块一样,但在滚烫的猪油中翻炒片刻,便渐渐软化,散发出比鲜肉更加醇厚的肉香,还带着一股独特的腌制风味。
然后,他们就地取材,在旁边的雪原上挖起大块干净的积雪,扔进锅中。
雪块遇热迅速融化,不多时便沸腾起来,化作一锅滚烫的汤底。
之后,便是各种准备好的干货开始下锅:冻豆腐、萝卜干、干豆角、黄花菜、木耳……
这些在夏秋季节便储备好的食材,在冬日的浓汤里被重新赋予了生机,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吸收着肉汤的鲜美。
锅底下的炭火越烧越旺,两个掌勺的老汉似乎还不满足,指挥着旁边的汉子继续往灶里添加木柴。
通红的火苗跳跃着,将锅中的乱炖熬煮得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一直等到汤色变得乳白浓稠,两个老汉才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确认这菜已经可以出锅了。
于是,汉子们便每人拿着一个粗瓷海碗,兴高采烈地排着队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的美味。
冰冷发硬的大饼或者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馍馍,被掰成小块,浸泡在滚烫的汤中。
坚硬的干粮迅速吸饱了油润鲜美的菜汤,瞬间变得柔软丰腴,而乱炖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刚好可以入口。
随后,汉子们便拿起筷子,也不管是菜、是干粮还是汤水,埋头大吃,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
雪依旧下得很大,菜的香气却更加浓郁。
等吃完这一海碗香喷喷的乱炖,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等那些去清理路面的汉子们扛着斧头回来时,掌勺的老汉特意给他们留了几块肥美的腊肉和满满一大碗热汤。
他们接过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这边才刚吃上,那边已经有吃完的汉子开始给牲口套上车架。
等到这边饭菜吃完,那边的车架也已经收拾妥当。
于是,整个大车队便又嘎吱嘎吱地开始上路,继续在漫天大雪中艰难前行。
崔九阳依旧落在车队的最后面。
当马车经过那些被收拾到路边的树枝和雪堆的时候,崔九阳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一闪而逝。
随后,他拉上车帘,将风雪隔绝在外,继续回到温暖的车厢里,去喝他那壶尚有余温的热茶。
又走了没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牛二敢压抑不住的怒骂声:“他娘的!今天咱们是没看黄历怎么着?
怎么又是雪把树头压趴下了?还偏偏都挡着咱们的路!这样下去,咱们难道要在这荒郊野地里过夜不成?”
紧接着,是牛二敢更加严厉的命令声:“快!每两辆车留一个人看管牲口,其余所有人都过来帮忙清理!
动作快点,赶紧把路面清理出来!
争取天黑前赶到狼牙屯子,不然今晚咱们就等着盖着大雪当被子睡觉吧!”
给崔九阳驾车的孙海东回过头,说道:“崔先生,前面又出事了,我去帮把手。”
崔九阳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正好我也活动活动筋骨,我跟你一起去。
把马车拴在前面车的车尾上就行,这马通人性,不会跑的。”
出来这几日,孙海东也大致摸清了崔九阳的脾气。
他知道崔九阳不是那种说客套话的人,说是去帮忙,便必然会亲自搭把手。
心中不禁对这位看上去像个公子哥儿读书人,实则毫无架子的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崔九阳虽然细皮嫩肉,不像是吃惯苦头的人,但这几天队伍歇息的时候,却总能看到他主动伸手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按理说,他付了那么多大洋,就算一路上什么都不干,只管舒舒服服地坐着,也没人会指责他什么。
可这年轻人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干这干那,毫无违和感,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来到最前面的路面上,牛二敢正来回踱着步,虽然不见焦急之色,但显然内心也不那么平静。
崔九阳凝神看了看堆积在路面上的树杈子和雪堆,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