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问的不是这两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问的是蛇,就是长虫,你见过蛇仙儿吗?”
这孩子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尽管他整个人依旧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嵌进去,甚至连脚后跟儿都微微翘了起来,只为了能离墙壁更近一分,以此来尽量远离崔九阳和他布包里的那条小白蛇。
但他还是鼓起一丝勇气,轻轻抬起了一根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崔九阳布包中那条正探着脑袋的小白蛇,说道:“这……这条蛇,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蛇。”
崔九阳自然能分辨出这孩子说的是实话,眼神清澈,并无半分欺瞒。
可是,刚才掐算之中,这孩子分明又与关外五仙中的柳家门有着颇为深厚的纠葛。
甚至这份关系,深厚到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境界,尚不能将其前因后果完全推算出来。
这就说明,与这孩子有深厚关系的,必定是一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关外大妖。
而且,刚才天机触动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这次远赴东北,恐怕与这关外五仙,少不了要打上一番交道……
不过,既然一时之间问不出更多线索,崔九阳也不着急。
他有种预感,自己跟这孩子的缘分,绝不仅仅只是眼前的这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于是他暂时压下关于大仙的疑惑,话锋一转,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声音依旧微弱,带着一丝颤抖,低声说道:“我叫刘三。”
这名字倒是简单直白,也方便记。
崔九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家中还有父母亲人吗?”
刘三缓缓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亲人。”
孤儿?
崔九阳继续追问道:“既然是孤儿,能长这么大,想必也不是天生地养,总有个去处吧?”
刘三闻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我也不知道父母亲人在哪里。
听众育堂的嬷嬷说,当初他们闯关东逃难,实在是走投无路,怕养不活我,就把我送进众育堂,说将来回来接我。
我在众育堂长到七八岁也没等到他们,便逃了出来,一个人混到现在。”
崔九阳默默点了点头。“众育堂”,这玩意儿他倒是听说过。
众育堂这机构,自明清时期便已存在,一直延续到了民国。
最开始的时候,多是由官方开办,后来渐渐演变为地方上一些有名望的士绅或商人集资创办。
清末民初,西方教会进入神州大地,也开办了不少教会众育堂。
这种机构设立的初衷,便是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婴儿,给他们一条活路。
等到孩子长大一些还不记事的时候,可以由那些没有子嗣的家庭前来认养。
而那些没能被认养走的孩子,长大之后,男孩通常会被教授一些粗浅的手艺,女孩儿则学习一些女红,以便他们日后能够自食其力。
甚至有不少地方志上记载,有些众育堂中,长大成人后的男孩女孩,如果彼此互生情愫,还可以在众育堂的安排下婚配,之后离开众育堂,在外成家立业。
总体来说,在最初的时候,官府会划拨一些田产,士绅商号也会定期捐赠银两,众育堂确实也算是一项积德行善的仁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心不古,便渐渐有一些心怀叵测之徒也学着开办众育堂,名为行善,实则借此敛财或行不法之事,里面的情况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像那种一头接受社会各界的捐赠,另一头却在暗地里苛待孩子的,都已经算是运行“良好”的众育堂了。
更有甚者,一些众育堂私底下干出来的勾当,若是说出来,简直能让人牙碜说不出口。
比如,秘密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官宦人家提供伴读书童,或是给一些心理变态的达官贵人提供添香侍女。
……
种种以愚昧之新做下的那些罄竹难书、令人发指的人间惨事,都曾在某些阴暗角落里的邪恶众育堂中真实地上演过。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看刘三这孩子的模样,虽然瘦弱,但还算囫囵,大概其他当初所处的众育堂,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他接着问道:“从众育堂里逃出来之后,你便开始做这偷偷摸摸的营生吗?”
刘三听到这话,他反倒比崔九阳还要疑惑,心想那时我没有自食之力,不偷不摸怎么活?
但他也不敢直接顶撞,只是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解释道:“一开始胆子小的时候,我还沿街乞讨过。
后来实在饿得难受,没办法了才第一次偷了东西。
偷着偷着,也就慢慢入了伙,跟着一些师傅学了些偷东西的窍门儿。”
崔九阳淡淡道:“那你饿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回众育堂去?那里至少能给你一口饭吃吧。”
刘三沉默地垂下脑袋,用力摇了摇头:“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死也不回去!”
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在众育堂经历过什么,以至于对那个地方如此讳莫如深,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白蛇带来的恐惧,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崔九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身世复杂,又与柳家门里的积年老妖有着深厚关系,眼下掐算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今晚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了,而且,这孩子也已经被吓得够戗。
罢了,别折腾他了,先放他去吧。
如此想着,崔九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孩子肩膀,语气放缓了一些:“走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你偷的大洋,够你吃一阵子了。”
“但记住,这趟车上,别再动手了。”
那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放自己走。
他连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他如同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轻手轻脚地朝着三等车厢的方向溜去,仿佛觉得自己能如此轻易地过关,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连已经偷到手的大洋都没有被搜走,这更是让他暗自庆幸。
当他快要走出车厢时,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那个青袍男人一眼。
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那个男人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背包中伸出头来的小白蛇。
然后他抬起头,一只手则负在身后,目光悠远,望向窗外那片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已经算是个老江湖的小刘三,此刻却完全看不懂那人脸上表露出来的复杂情绪。
他只是隐隐觉得,在这一刻,那个青袍男人看起来,与这辆轰鸣前行的火车,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并非仅仅是因为三等车厢的破落陈旧与他身上那份沉静出尘的气质不符,而是一种说不出为什么的感觉……
刘三甩了甩头,不敢再看,急忙缩回脑袋,轻手轻脚走入了车厢尾部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