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将窗外的景物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按照预估,火车到达奉天应当是在明天早上。
车厢里的乘客都已经劳累了一天,聊天说话的声音渐渐稀了下去,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隆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整个三等车厢里只有两头车厢门各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不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这种暗淡的光芒下,人便会愈发感觉到困倦,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于是人们开始迷糊着打哈欠,歪靠着座椅开始打盹儿,鼻息声此起彼伏。
就算是在一百年后,赶火车、赶高铁都是颇为辛苦的事,何况如今这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呢?
崔九阳也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心中想着一些杂乱事。
不多时,这安静的车厢里却悄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男孩儿,说是男孩儿,其实也不算小,差不多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算是个半大的少年。
如今,崔九阳的感应随着修为精进,已是越来越灵敏清晰。
虽然闭着眼睛,但那少年一进入他的感知范围,他甚至可以准确地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男孩的模样。
这孩子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脸颊有些凹陷,看上去好像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似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太合身,宽大的衣袍套在他瘦小的身上,像是上面有个哥哥穿旧了淘汰下来给他的。
这大衣服他穿在身上便显得十分宽松,上下哐当,四处漏风。
而且车厢里太过拥挤,他行动的时候,难免会被旁边乘客的行李、伸出的腿脚挂一下,扯一下。
这孩子便一副心疼似的模样,将衣服紧紧裹在身上,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宝贝。
这样的孩子,在如今的世道里满大街都是,早已不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被崔九阳注意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孩子行迹颇为鬼祟,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却从不用正眼瞧人,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像轻轻隐蔽的迅速移开目光。
而且他眼神扫过的,尽是人胸前口袋、手中布袋、身后包裹这些存放财物的地方。
这孩子莫不是个小偷?
崔九阳心中一动。
偷东西这个行当倒是由来已久,恐怕人类刚形成社会关系,有了私有财产的时候便有了。
只是……
这孩子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连带着大脑似乎也不太灵光。
他暗自摇头,三等车厢里还能有什么有钱人吗?
但凡有点儿势力的人,肯定都想办法买上二等、一等车厢的车票了,图个清静与安全。
就算没什么势力,加点钱,也能在站台上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二等车厢的车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崔九阳之前就清楚看见站台上有穿着灰大衣的汉子,缩着脖子,贼眉鼠眼地到处问人要不要二等车票。
那人看上去是个老手,专找那些衣服干净体面、像是有点儿身家的人询问,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但凡有点余钱,也不至于做到三等车厢来。
这孩子到这里来,是想偷些什么呢?
崔九阳不禁有些好奇。
这孩子在车厢里轻手轻脚,脚步放得极缓,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警惕地前后张望了两眼,然后迅速撇过头,目光精准地盯上了一个歪倒在座位上,头靠着冰冷车窗的男人。
这男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怀抱在胸前,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和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平日里干粗活出惯了力气的工人。
不过这工人坐在靠车窗的位置上,想要到他身边,外面还隔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都已经倚靠着座位,耷拉着脑袋睡着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起来动弹。
这车厢本就狭小,座位空间也很有限,三个人将座椅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缝隙。
男孩儿瞅了又瞅,眉头微微皱起,也没找到能将手伸到最里面那工人身上的空间。
他也不着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车厢过道上,背对着那排座椅,头却故意往那排座椅的靠背上撞。
“咚”的一声轻响,男孩的头在座位靠背上重重地一磕,接着便恰到好处地轻呼了一声:“哎哟。”
这声音发出得颇有讲究,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他身边座位上的人听清。
而且,他还顺势“不小心”扶了一下旁边这人的腿。
被扶的那人当即便醒了过来,猛地一个激灵,警惕地先去看自己身旁的包袱,这才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孩子。
只是车厢里的光线实在过于昏暗,光晕范围有限,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将自己弄醒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此时这孩子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好意思,呲着牙对着他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然后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说:
“哎呦大哥,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靠着座椅不小心睡着了,一不留神就摔地上,还撞着您了。”
被惊醒的这位看来也是个常出门的老江湖,听着孩子这么说,脸上的警惕之色并未完全散去,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藏钱的口袋。
待确认无误后,他这才轻轻朝孩子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又倚靠在座椅上,试图重新入梦。
这孩子见状,也不纠缠,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不再作声。
他干脆也不走了,依旧坐在过道上,头靠着座椅。
这倒是让刚刚重新闭上眼的这位有些难受了。
本来他睡得正香,被这孩子弄醒,心里就不太舒服。
可对着这么个半大孩子,也实在发不起火来,只能强忍着,闭上眼假装睡觉。
谁知这孩子坐在地上,头却时不时地往座椅靠背上磕,偶尔还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腿。
这么来回折腾了两次,他是彻底没了睡意。
而且睡了半夜,猛地被人弄醒,膀胱也有些发胀,便有了些尿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站起身来,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尽量和气地说:“起来吧,地上凉,这座位你先坐上睡会儿吧。”
说完,便站起身来,朝车厢末尾的厕所走去。
一边走着,这人还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卷儿和火柴,准备去透透气,抽根烟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