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闪电,有风雨,因为神。这是很久以前,愚昧的人们的观念。”
“所以,我们眼中的高维,会是什么?是无法被反抗的伟大存在,还是一个侥幸获得权柄的幸运儿?你觉得,神明是否能够穿梭无尽的时间线,而人类又是否能成为这样的‘神明’呢?”
“——可以的。”
如今,苏明安已经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所有人都得到了答案。
答案是,可以的。
未来是一片广阔无际的新世界。
夏天,街道上,会有一位旅行的青年,他的旅伴,是母亲留给他的小小的人偶,与马戏团留下的小丑手套。
他的旅途会一直持续下去。
无论是街道、城市、国度、还是更高的星球……
……
2026年6月2日,0点10分22秒。
黑水梦境易主。
世界游戏完成了结算,十亿人类回到了蔚蓝色的故乡,对于人类的时间,从2025年9月30日再度开始流动。
苏明安留在黑水梦境里,处理残余问题,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离开。
通过深入感悟这个伪造的宇宙器官,他渐渐得知了许多真相。
——关于他的死亡回档。
他的权柄,全名确实不是“死亡回档”,而是“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
它不能回溯全宇宙的时间,那是宇宙庞加莱回归的事,光凭宇宙器官根本做不到重置整个宇宙。它能做的,是——重置持有者附近范围内的一定文明。当它在猫箱范围内,它能做到的,就是重置整个猫箱。
每一次动用死亡回档,都会自动使猫箱重置一次,但这种重置犹如苏明安的模拟,包括梦境之主在内没有任何人具有自我意识,一切都将与之前的进度一模一样,直到发展到某一个时间节点——这一刻,苏明安会比其他人更快觉醒,想起了自我意识。而其他所有人都要等到重置的那个时间节点,才能想起自我意识。
于是,在所有人看来,正是——苏明安回溯了时间。
一种宇宙的叙事诡计。
这就像所有人都按照上一次重置前既定的发展,浑浑噩噩地行走着,而苏明安比其他所有人提早想起了自我意识,由此,宛如时间回溯了一般——他“睁开眼”看起来是回到了一段时间以前,实则是下一次重置后的一模一样的时间节点。
每一次死亡,猫箱之外的时间都会正常流淌。
人们以为时间逆转了,实际上是苏明安在这个时间点,想起来了上一次后面会发生的死亡。
……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老板兔道,】
【“而是,死亡吗?”】
……
“死亡回档”,不,“死亡后意识恒定,不被消耗或转化”让苏明安远比其他人更快想起了自我意识,于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先见性,进行一些预言家般的操作,因为只要继续发展下去,在其他人没有觉醒自我意识的情况下,一切发展一定与上一次一模一样,哪怕梦境之主也不例外。
所以,苏明安成为了这段“回溯”的时间里唯一的清醒者,他已知晓未来一段时间会发生的一切,这个权柄使用出了类似“时间回溯”的效果。
当他如蝴蝶扇动翅膀,做出了一些改变的操作,其他人也会被他影响,很快想起自我意识,一切都正常运作下去。
直到苏明安下一次触发权柄,再一次进入重置,再一次来到某个令他能觉醒自我意识的时间节点。
这就是原理。
“原来是这样……”苏明安喃喃。不可否认这个真相非常令人震惊。
人们往往被固定思维困住,忘记了杨桃从两面看,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椭圆形与星形。“时间回溯”从另一个面看,也可以是“一模一样毫无意识的重置之后,有人比其他所有人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死亡回档的本质,也并非苏明安以为的宇宙器官——而是“免疫细胞”。
它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它发现了宇宙的这片区域出现了异常,在真大脑无法发现的情况下,免疫细胞出动了,它进入了这个猫箱,想消灭梦境之主制造的黑水梦境这个“病毒”,阻止梦境之主制造假大脑。
宛如人体的免疫机制,当大脑无法察觉病毒出现,白细胞会出动。
然而,细胞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它依据本能进来排查病毒,但到底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取决于持有这个细胞的人。
——从结果上来看,这个“免疫细胞”非常成功,苏明安持有它后,确实达成了目标——清除梦境之主制造的这个“病毒”,完成了排查。不管期间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曲折,确实达成了双赢,免疫细胞成功排查了病毒,苏明安也带着人类打破了猫箱与命运。
但令免疫细胞没想到的是,苏明安直接抓住它不放了,融合为了他自己的能力,从宇宙“虎口夺食”。
“哗啦……”
苏明安翻开了“羔羊开印”。这是杨长旭在源点里兑换的价值6银星的奖励。与世界游戏的“羔羊开印”概念类似,这个“羔羊开印”代表的是宇宙信息。
他读着“羔羊开印”,得知了更深入的信息。
——一开始,“免疫细胞”是纯随机的选择。
毕竟作为细胞,它没有思想,它根本不知道这片文明这么多人,哪个人能帮它完成排除病毒的使命,于是第一次,它随机选人,落到了徽白的身上。
徽白不负所托,掌握着这个细胞,完美通关了世界游戏。然而,“免疫细胞”的目标根本不是通关世界游戏,它想要清除黑水梦境这个病毒。根据基础机能的判断,唯有配合世界游戏这一宇宙器官,它才有概率达成目标。
于是,它的选定目标,都是世界游戏内的玩家们。
徽白带着一亿人离开世界游戏后,免疫细胞不会跟着一起去,它继续在世界游戏这个宇宙器官内随机选择玩家。
第二次,它落到某个野心家的身上,野心家开启了战神龙王之旅,左拥右抱,疯狂打脸,最后制造了一个血腥恐怖的阶级世界。
第三次,它落到某个默默无闻的少女身上,少女不敢冒险,竟然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有死亡过一次,始终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第四次,它落到了某个老太太身上,老太太身强体壮,恢复年轻后敢打敢冲,可惜能力有限,几次死亡后就再也受不住,默默回到主神世界休养,甚至不敢将它的存在对外公开。
第五次,它落到了一个孩子身上,孩子对死亡的认知不明确,以为很好玩。熊孩子握着这柄恐怖的利剑,将人类的闯关进度搅得一团糟。
第六次,它落到了一位强者身上。这位强者智勇双全,如虎添翼,很快走在了冒险的前列,然而总是棋差一着,或许缺失了一些敏感度,或许缺失了一些毅力,三十多次的死亡后,这位强者精神濒临崩溃,再也不敢随意冒进。
第七次……
第八次……
第九次……
第一百次……
第一万次……
它附身过很多非常强大的人,但想要走到黑水梦境那一步,实在太难太难,稍微一点点差错,稍微一点点犹豫,就会被梦境之主牢牢堵死,甚至都无法察觉到祂的存在。
哪怕是人类中最擅长打游戏的人、最擅长运动的人、最擅长玩剧本杀的人、最擅长解谜的人……他们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缺陷而止步,要么多次死亡后濒临崩溃犹豫不前;要么满足于基本的幸福,不再向未知挑战;要么最后被死亡折磨成疯子,进入医院疗养;要么成为野心家,只顾着实现自己的欲望;要么有心无力,即使想拯救全人类,却总在各种层面欠缺一些……
最合适的人,最合适的人……
能够打破那个黑水梦境的人……能够带领人类走出猫箱的人……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
【“翟星毁灭后,我曾不止一次地回想。”】
【“如果,如果我们在游戏中能够更团结一些,如果冒险玩家与休闲玩家的隔阂不再那么深重,如果联合团摒弃私心,那么……那么我们是否会迎来更好的结局?”】
【“我已无法得知结局,这一次,我作为清醒者的机会结束了。我将深陷轮回的囫囵与混沌,无法醒来。接下来,就是属于你们的未来了。”】
【“这么沉重的责任,足足等待了一年,终于从我这个普通人手上甩掉了。”】
……
有人视它如沉重的责任,有人视它如烫手山芋,有人视它如改变命运的金手指。
逐渐地,免疫细胞开始按照玩家编号排序,一个一个去试。之前的数据已经告诉它,即使是人类中最顶尖的人,最后也不可能成功。那不如一个一个尝试。
到了这里,其实已经没有太大希望。
——直到。
编号:BE3030
这是免疫细胞降临的第303031(26×10000+4×10000+3031)个人类。
黑发,黑眼,宛如学生的青年。
他每次都在世界游戏里展现出了非常耀眼的光华,即使没有死亡回档,他的性情和毅力也注定了他会在排名前列,他是相当契合世界游戏副本思路的人。
这一次,免疫细胞落到了他身上。
若是免疫细胞有思想,它一定会极其震惊,这位玩家发现了它的存在后,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创造了非常震撼的奇迹,走出了极其长远的道路。
若是没有它,他每一次也能走得很远,但有了它之后如虎添翼,犹如一个反复把自己抛掷在泥地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满身泥泞,却始终没有倒下。
原来如此,是这个人。
免疫细胞明白了。
就是这个人。
它找到了。
——是在第一次死亡就想到要利用自己的死亡,试探世界游戏规则的人;是在第十次死亡没有麻木,依旧将全世界的使命与不解背在身上,为雨中的绵羊撑起红伞的人;是在二十次死亡后躺在冰冷的雨水中,眼里依旧倒映着炯炯火光,想着要带所有人回家的人;是在五十次死亡后,仍然坚持保护同伴们,要打破所有的桎梏与命运,宛如疯子般从不服输的人;是一百次死亡后,灵魂濒临破碎,浑身遍布看不见的伤痕,却依旧说出“可以再坚持一会吗”的人。
包容的人,温柔的人,悲悯的人,敏锐的人,勇敢的人,疯狂的人,坚强的人。
自卑的人,自傲的人。
谦逊的人,强欲的人。
破碎的人,坚韧的人。
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人。
小时候渴望成为英雄,如今终于点起了火的人。
从没感受过真切的母爱,长大后却疯狂地将爱向全世界宣泄的人。
经历了破碎的童年,却丝毫没有长歪,反而热爱着一切的人。
从不放弃任何一个人,连森林之下的青草都要眷顾的人。
——名为“苏明安”的人。
人,就连宇宙猫猫也为你震惊。
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强壮的,不是最有天赋的。
却是最“合适”的。
野心家太贪婪,贪婪到扭曲了它。
少女太胆怯,胆怯到遗忘了它。
老太太很疲惫,疲惫到放弃了它。
孩子太天真,天真到亵渎了它。
强者太骄傲,骄傲到滥用了它。
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第一万个……
直到第303031次。
它找到了这个叫作苏明安的年轻人。
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正确的锁孔。
然而这一次,终究还是棋差一着,尽管苏明安拼命努力,但还是没能接触梦境之主。但没关系,他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接近祂。重要的是他的特质、他的精神、他的理想。
为了不漏掉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免疫细胞后面还是选择了其他人试一试,每个人都试一次。
后来,庞大的算本让它逐渐得出结论……确实是他,是最合适的。
为了防止个例影响结果,它进行了庞大的尝试,一开始是每人持有一次,后来,随着计算结果的渐渐明晰,它落在苏明安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使一些人的表现能够勉强追上他的一些表现,但最终最合适的还是他。他凭借自己的冷静、坚决、敏感度、毅力、理想……他拥有的一切,令细胞计算出了确凿无疑的结论。每一次持有,他都是第一,有时,没有死亡回档他也是第一。
偶尔,没有死亡回档的某些次数里,他会中道崩殂,他会死于敌手,毕竟他的理想实在太过庞大,容错率太低,一点点疏漏就容易置人于死地。但他总会一次又一次爬起。
他并非无所不能,也会疼痛,也会失败,但他从不彻底倒下。
他是人。
一个十九岁的青年,不可能每次都必须是第一玩家,只有从不出错的机器能做到。
并非一开始就必须是次次第一的神,并非高维化身,并非机械降神。
世人苛责他,认为他就该是不会倒下的永恒,哪怕这一次的诸多观众也不例外,然而忽略了,他是人。
是他依靠“人”的坚决与强悍,一步步爬起,一次次失败又胜利……走到了无数次。
直到死亡回档完全属于了他,宛如细胞认主。
直到他完全摘得了第一玩家的冠冕,每一次都带领人类走在最前沿,宛如从阴影里长出的花叶,宛如全然丰盈的他。
直到他真的完成了自我与人们的期许,往后的每一次都是第一玩家,彻彻底底不再倒下。
自始至终——这是一场“人”对“神”的挑战与接管,血腥、残忍、疲惫、疯狂。而非“神”持有金手指游戏人间,制霸榜单,称霸星球。
他是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是有着完整过去的、作为十九岁人类的,真实的生命。
……
直到这一刻,苏明安已是高维,掌握了黑水梦境,免疫细胞的使命宣告终结,彻彻底底被他所有。
曾经,是它择选他。
如今,是他掌控它、使用它、控制了它。
随着他日渐变强,他将在漫长岁月里继续研究自己的死亡回档,直到让它彻底变成自己随意使用的权柄。即使不能回溯整个宇宙,但这种特性就注定了,他可以在很大的范围之内,掌握时间的权能。
“哗啦啦……”苏明安翻页,羔羊开印的书页抵达结尾。
……
身为世界游戏的大脑,小娜隐隐感知到了免疫细胞的到来,她害怕这个细胞是来消除她的,毕竟她的生命本不该诞生。
于是她针对每一个玩家,设计了新手副本,就是为了测试死亡回档落到了谁的手里。
摄于世界游戏的公平规则,小娜不敢做得过火,所以新手副本是她自己单开的一个副本,不算在世界游戏的判定范围之内。
这就是为什么新手副本的完美通关之源不算数——因为这根本不是世界游戏设计的副本,而是小娜偷偷加上的关卡。
这也是为什么每个人的新手副本是独立且唯一的,不需要拯救其他世界,因为副本的目标根本不是为了拯救,只是小娜在测试。
新手副本的最高通关难度本该是S,小娜故意添加了唯一的一个SS级标准,从机制上,每个人的新手副本都是量身定制,设计了每一个人的习性,严格模拟了无数次,确保这个SS级标准没有死亡回档就不可能达到。就是为了筛选出谁是那个拿到死亡回档的唯一之人。
小娜得到答案后,没有跟任何主办方说,而是藏在了心底。她自己知道就足以,防止自己被细胞清除。
至于苏明安如何利用信息差周旋主办方,她都不会干预,那是他们之间的决斗。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知晓。
——第十一席。
“……你赢得了胜利,我也该消失了。”
苏明安合上了羔羊开印,眼前走来了一个依旧罩在袍子里的身影——不愿露面君。
第十一席对于翟星的定位,正如世界树在罗瓦莎的定位。
它是低等文明的意识集合,实力低微,无法改变什么。但陈清光发现了它,邀请它成为了第十一席。为了向世界游戏发起最后的反击,陈清光需要协助苏明安。多一位翟星阵营的助力,哪怕本质并非高维,哪怕没有多少战斗力,也有助于陈清光提高胜率。
所以当星火等人纷纷来到罗瓦莎,第十一席却总说自己受制于本质,无法前来,因为祂属于翟星,不能抵达另一个文明。
……
【苏明安摊开手掌,掌心里是第十一席给的一张纸条,里面只写着一句话:【似是故人来】。】
……
【“去吧。”第十一席望着他道:“结束这永无止境的循环,结束这漫长的旅程。”】
【“奔向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与自由。”】
【黑雾之下,祂似乎在微笑。】
……
第十一席与陈清光合作,悄悄研究出了一些空子。在每一次世界游戏重置后,由陈清光打掩护,第十一席会把两件重要装备悄悄存下来。一件是“心脏之血”,一件是“时间之戒”。
第十一席以“心脏之血”负责记录,“时间之戒”负责逆转,不断重现翟星,试图给世界游戏“我们还没结束游戏”的假象,以此配合一亿人与小娜的赌约。
等到世界游戏开始了,祂再将“心脏之血”与“时间之戒”交给陈清光,由陈清光作为主持人在副本乱晃的时候放回去。
为了防止被世界游戏的意志接管,作为主持人,陈清光消除了自己与第十一席合作的这段记忆,只知道自己每次要把两件装备放回去,不知道缘由。
第十一席不断重现,但受制于两件装备能力有限,第十一席只能重现载入主神世界前的短短一天——
所以一开始,苏明安可以选择自己的回档点。
……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现在已经死亡的他,面前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他下午站在街边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1·下午街边】。】
【一个是夜色暗沉的房间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2·晚上房间】。】
……
——这不是因为“他的死亡回档有两个存档点”,而是因为“他有两个存档”。
两个存档,互相独立。一个属于“免疫细胞”,一个属于“第十一席的时间之戒配合心脏之血”。
原本,第十一席希望直到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后,这种主动回档仍然能生效,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前的新手副本。然而,世界游戏作为宇宙器官的机制实在太过霸道,一旦游戏正式开始,经过规则覆盖后,第十一席的回档直接被冲刷消失,免疫细胞的回档也被迫转为了被动。
宇宙器官相互碰撞,造成了彼此相溶的影响,免疫细胞亦无可奈何。
“不愿露面君,你要消失了吗?”苏明安心中怅然,看向第十一席的阴影。
“一开始,我仅仅是一条意识集合,若非陈清光提携于我,我根本无法走到如今的地步,更无法见证奇迹。”第十一席笑着摇摇头,“我连生命都不算,我由‘文明即将毁灭’的因果结合而成,是文明的自救机制,如今因果消失,我亦不复存在。”
“所以,在以前的一些轮回里,每当你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束了世界游戏,拯救了文明之危亡。我就一定会消失。”
“还好,这一次,你不止结束了世界游戏,你结束了一切……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祂缓缓消散。
苏明安伸手,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不需要挽留,祂已然得到了完满的结果。
一切得到了拯救,这已是祂所见的最好未来。
苏明安收回视线,旁边,是坐在桌上喝茶的优雅青年。
“闲的话,就来帮下忙。”苏明安看向紫发青年,自己正在扫清着黑水梦境内残余的气息,将清醒者一个个驱逐掉。结果这个家伙在旁边喝茶。
“灯塔先生今后要做什么?”司鹊含笑道。他刚醒来,却像是非常清醒。
苏明安怔了怔。
勇者不必杀死魔王,奥特曼不用再打小怪兽。
他们不再需要happy ending了。
完美……化为乱码,自由……化为乱码,第一玩家……化为乱码
——人类选择坦然接受空白。
苍生的故事在今天短暂落幕,也许会有新的故事,那将不再是关于血腥与游戏的故事,而是创造与建设的故事。
他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给了司鹊听,司鹊始终听着,很有耐心。
“你呢?”苏明安拿起了红茶杯,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司鹊笑道:“去见见姐姐,还有,见见伊恩他们……嗯,再创造一些有趣的创生之物?现在不再需要世界之书重置时间了,我想顺手修正一下创生体系的秩序,免得这么畸形的东西顶着我的名号,我嫌丢人。”
他抿了口飘着方糖的红茶,浅笑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逐渐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也许下一次你见到我,我不再是普通喜鹊了呢?”
“司黎……赫乌米斯追寻着幻梦,从一场执念的梦走入另一场执念的梦。”
“剧忆镜片有无限可能,排列顺序也有无限可能,由此可以得出无数个无限可能的故事。”
“这世上分明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万花筒,祂怎么能……只追寻唯一一条固定的道路呢。那样的话,也太无聊了。”
“灯塔先生,我以前常常想,艺术能带来什么。”
“不是面包,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索取温暖,显得无用。”
“但我现在察觉了……艺术是一种‘想象’,一种展开翅膀向前飞舞的理想。若非有艺术这样烂漫而虚无的概念,一切都将是毫无波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它,我们才有了不断求索的欲望与自由。”
“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然而,人类从这份虚无中窥见了永恒。”
观看一则故事,实则是与故事里的无数人物交谈与同游,读罗瓦莎的先哲,亦读翟星的文学。
与东坡夜游承天寺,看庭下积水空明。
与太白对坐敬亭山,看众鸟高飞尽。
与荷马同望特洛伊的烽火,听七弦琴弹唱阿喀琉斯的愤怒。
与但丁共入地狱之门,与马尔克斯同看马孔多的暴雨,见证一场飓风抹去百年的孤独。
——这是一场漫长的同游。
与所有伟大的灵魂把盏,与所有漂泊的诗人同路,与所有孤独的书写者共坐于时光的两岸。
假想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一种温和、沉静、清澈,令人不感到尖锐的,能让人联想到潺潺溪水的声音。
咚。
拓印锚落下。
于是,那样的声音正在涌来。
……
6月8日,凌晨3点24分,苏明安告别了司鹊。
紫藤拂过长长的发,紫发青年仰起头。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思怡、草莓酥……他们的身形仿佛具象化,摘帽行礼,送别创生体系的最初之人。
司鹊仍将继续创生,但他会先履定创生的规则。在此之前,且让他从大懒鸟稍稍起身,做一会认真的喜鹊吧。
他从未被困住,诸神、高维、梦境之主……祂们竭尽全力,不过是抓住了虚假的皮囊,如今,喜鹊高高扬起翅翼,飞至彼端。
他曾搭建了名为罗瓦莎的房屋,让每一件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遍遍构写了整个世界。无论是哪个角落的缝隙、哪块砖瓦的颜色……他都知晓,都经由他的羽毛笔。
他是一位自囚的囚徒。
他精心或无心设计了一切,改变了冉帛的人生,改变了苏文君的命运,直到他自己也无法脱离自己在“第一幕”埋下的枪。
某一日,枪口正中眉心。
伊甸园,象牙塔,乌托邦,图书馆。
明明只要说服自己,屈服于固定的解法,等待着猫箱被从外界打开,就不会存在痛苦。
——然而。
司鹊拿出了一颗方糖,微笑着,宛如类比鸡蛋:
“一颗鸡蛋,从外敲破是食物,从内敲破是生命。”
“我的十二故事,最后一个故事就是空白的,它不需要任何填充,只需要余裕。”
“苏明安,你从内敲破了这颗鸡蛋,令蝴蝶自茧中生长,新的生命随之诞生……”
“你知道吗,这世间最有趣的,是一只鸟飞过天空,却没有人能说出它羽毛的颜色。是风吹过原野,却不见风的形迹。是读完一首诗落泪了,却说不出究竟为谁落泪。”
“我曾以为,创生者是困住鸟儿的笼子。后来才明白,我是风,吹过了便过了。鸟儿要往哪里飞,那是鸟儿的事。”
“现在,我要飞回去了,卡萨迪亚太辛苦了……对了,不知我的八千八百平米的纪念馆,祂建好了没有。”
风是捉不住的。
但风会自己停下来。
若有一日,遇见一个有趣的灵魂,遇见一个值得驻足的黄昏,遇见一首让他甘愿停下脚步的诗——那便停下来。
那时候,人们若来找寻最初的创生者,或许会看见紫发的诗人坐在某棵老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膝上落着几片叶子。
如柔软月光般的金色瞳孔,笑着望来——
……来了?这儿的阳光正好。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
昔日,创生者赋予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最初的创生者。思怡与雀鸟们齐齐鼓起掌,掌声此起彼伏。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羽毛低垂,微微鞠躬。
“你创造了一个很棒的未来。”
“苏明安先生。”
“愿你未来愉快。”
“而我也要……去找回昔日的‘迪恩·凯尔’了。”
苏明安凝望着水流中优雅的身影,紫藤花瓣片片滑过肩头。
宛如紫藤,宛如月光。
他颔首,回礼,挥手道别:“再见。”
“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互道姓名。也是无数次轮回里,他们唯一一次毫无隐瞒地真正道别。
破碎的文字与像素尽皆涌来,从字里行间跳脱而出,紫发青年轻笑一声,转身,戴好贝雷帽,脚步轻快,在水流中轻盈前走。
黑色的水流犹如墨水,滑过他的脚步,滑过他的羽翼。
我先创生,而不必抹去。
赋予灵魂,不必令其陨灭。
灵魂之光辉,已无需生命之消亡来证明。
翟星人类时间,2026年。
当苍生万物在“自由已死”中茫然坠落——
……
“苹果”飞上了天空。
而树下亦有落地的苹果。
……
三日后。
苏明安完成了黑水梦境里的一切事宜,摧毁了这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即将返乡。
恍惚间,他想起了一切的开篇,然而如今已是最后。
不,不是最后。
他还要回罗瓦莎,看看时莺和苏琉锦他们建设得怎么样了,斯年这种平凡人的生活怎么样。
据说,这段时间,苏琉锦与时莺、千琴等人统御了世界树,重新抛下了世界树之种,打算联合制定世界法则,用于保护斯年这类底层人,梳理罗瓦莎的秩序。苏琉锦还是没法抛下一切放任不管,他终究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与徽白一起,结合界主身份与世界之源进行研究,想研究出新的进化法则,破除低等种族不可能靠自己变强的藩篱。
毕竟,灯塔水母的出现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有一天,人们可以不再通过吃水母的方法突破桎梏,新的方法一旦流通,种族的上限可以被破除。也许有一天,食物链真的可以被动摇。
尽管阶级仍然存在,弱肉强食不可能完全革除,就连在翟星上,法律也不可能管控每个人,但上升空间不再堵死,他们还将继续向前探索。
苏明安等玩家是救世主,帮他们度过这一次最困难的万物终焉毁灭危机,往后的一切,正如海妖消失后普拉亚该怎么发展、黑墙倒塌后穹地该如何前进……都要靠文明自己。
此外,苏明安还要回普拉亚,向苏凛报信,看看如今的海岛是什么模样,坐一坐苏大工程师亲手开的船。
要回明辉,告诉单双一切结束了,会有谁在等待他。辉书航的身体还好吗,如果不好,他会帮忙。
要回废墟世界,看一看黎明系统和城市的发展,还有那个选择现实的黎明,他要去感谢。
要回穹地,看看茜伯尔所说的现代科技,是否真的取代了落后的部落,人们如今的生活条件怎么样。
要回旧日之世,看看苏洛洛、易钟玉、邹雨青……看看他们世界的广阔的自由。
还有横港、白城、特里里镇……随时都可以去。
还有小世界,要问问他们谁愿意留下,谁愿意回到翟星。如果露娜与苏面包苦于寿命,他可以帮他们延长寿命。
以及……被自己遗忘的很多文明,都要去看看。
最后,翟星。
自己的故乡,令人潸然泪下的热土。
相信即使自己不回去,人们也能运转得非常好,资源丰沛,实力充足,比起以前的生活要富足不止一倍。人们见过了广阔的世界,各种航空航天事业兴旺发达。
不过,自己还是会回去的。在确认一切无虞之后。
所有人都会记得这段浩大漫长的旅途。
是所有人共同选择了这个世界,选择了勇敢。
……
……选择了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