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公里。
10公里
100公里……
越是升空,窗外凝结起冰霜,天空愈发黑冷,云层也渐渐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山田町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闪过一个在生命最后时刻,毫无逻辑的疑问。他本来在白鹤上就录好了遗言,此刻却还是对着黑匣子,轻声问:
“苏明安……”
“你说……要是翟星有意识,它会不会……为人类骄傲呢?”
“我们……干了那么多坏事,污染了海洋,砍光了森林,打了那么多仗……把好好的星球弄得一团糟。”
“但我们也……造了那么多漂亮的东西,写了那么多感人的诗,画了那么多好看的画……也像现在这样,为了彼此,为了一个或许很渺茫的未来……拼命过。”
“我们……也算是干了一些好事吧?”
没有回答。
黑暗越来越浓。
“29秒。”
“28秒。”
“27秒。”
“滴滴,滴滴……”
身体的感知在飞速褪去,疼痛似乎也变得遥远。
最后的时刻……真的要来了吗?
“……我想……许个什么愿望呢?”
山田町一像是在问黑匣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什么宏伟的景象,也不是波澜壮阔的史诗。
只是一个很小、很安静、很平常的画面。
——他想坐在一个旧教堂空荡荡的长椅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静静飞舞。
——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空白的图画本,手里握着一支笔,却什么也没画,只是在安静地等待。
——等着教堂那扇有些年头的木门,忽然被推开。
——等着苏明安和路,或许还有其他什么人,带着一点外面的寒气,和一如既往的有点无奈又温暖的笑容,出现在门口,对他说:
“哟,山田,等很久了吗?”
吓他一跳,吓他个情绪不连贯。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说明……
他们都还活着。他也还活着。世界还在。
泪水沾湿了眼睫,安静的机甲里唯有机械运转的声音,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万众瞩目的主持人,没有人再看到他的软弱,他缓缓佝偻身体,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双手抱住额头。
泪水一颗颗砸在膝盖上,头盔内部传来破碎的抽气声,他整个身体剧烈地筛动起来,像是被一股从灵魂深处爆发的寒流击中。
红、黄、蓝、绿……曾代表欢乐与戏谑的颜色,在泪水的冲刷之下溶解。艳红的嘴角被冲淡,化成狼狈的粉红水渍;夸张的黑色眼线晕染开来,混着泪水变成肮脏的灰黑色。
泪水洗去了“小丑”的面具,露出底下属于“山田町一”的、苍白、年轻、布满疲惫与泪痕的真实脸庞。
“我……我想回家……”
他哭这该死的命运,哭再也回不来的同伴。他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杂在融化油彩的脸上。
密闭的驾驶舱内回荡着哭声。没有观众,没有聚光灯,没有需要维持的“主持人”的体面。在这里,在这片连星光都吝于照耀的深空绝域,他终于可以不用再笑,不用再强撑,可以肆无忌惮地,为即将终结的一切,为自己短暂却又真实活过的一生……嚎啕痛哭。
泪水模糊了观察窗外无尽的黑暗,山田町一几乎忘记了最后时刻自己是怎样操作机甲稳稳停在边界处。脑中只回荡着自己曾看过的无数漫画,自己要成为艺术家,假如自己活下来了,未来要做什么……
抹杀一切的终焉之雪,覆满了机甲,穿透玻璃,落上他的眼瞳。
眼里混杂着懊悔、悲伤、遗憾、痛苦、期待……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好多声音。
……
【“你活着啊!”山田町一大喊捶墙:“早说啊,我都伤心几个小时了!心肝都快烧没了!本子都快撕碎了!”】
……
【“……说好的旅游,不要忘了,我连谷子店的路线图都做好了。”山田町一笑着说。】
……
【“——今天是你的二十岁生日,苏明安。”山田町一笑道:】
【“生日快乐,我们的救世主。”】
……
【“外面的花开得正好,我给你带了一束!”山田町一悄悄拿出身后的鲜花。】
……
【“来,路托我给你带的糖果。”山田町一这才把糖拿出来:“苦就直说,向我们要糖,不要一个人忍着。”】
……
【“想拿年龄压我?我们现在都是你的哥哥姐姐!”山田町一叉腰道:“你穿梭时间,那就根本不算年龄正常增长,你只会比我们越来越小的!”】
……
【“这是我精心品鉴的本……咳咳,艺术集。”】
……
【“来!新出炉的关东煮,山田亲手制作,原装美味!爆炸好吃!”】
……
【“今天要去哪里看看?之前模拟过郁国的花园、扶桑的樱花、北国的冰雪了,今天看看龙国的鸣沙山怎么样?我现在就去启动模拟装置,推你走一圈!”】
……
……这是什么,这些都是什么?
山田町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但这一刻,生命濒临终结的这一刻,大雪飘来的这一刻……他听到了这些声音。
忽然,恍惚中,他望见了……在浩瀚无垠的星图之下,他们携手相拥,星海在头顶流淌,光点凝成瀑布,他与同伴们一起跳舞。
一位“老人”,被他们搀扶着,一同跳舞。
轮椅上垂落的发丝,随着他们的带动而舞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强撑的笑意。
“老人”的步伐滞涩而绵软,几乎由同伴们的臂膀承托着全部重量。山田町一将牵引着他的手,向前,舞动。
“真好!”
“我现在很幸福!”
“吕树,山田,北望,易颂。谢谢你们!”
“——现在,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19秒。”
“18秒。”
“17秒。”
自爆的倒计时中,山田町一隐约意识到了这些到底是什么。
是被他遗忘的可能。
……那种他活成了最后一个人的可能性。
可他现在想起来,却发现,也许那样的自己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坚持到了最后的坚强。所有人都不在了,而他守到了最后一刻。
那,现在的、选择了提前退场、坚持不到最后一刻的自己,也是坚强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