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交谈之后,解天籁逐渐适应神君讲话的习惯与逻辑,刚还说礼不可废,现在却敢大胆询问自己不了解的信息:
“六一天心垣究竟是怎样的所在?晚辈在天录楼的典籍中,并未看到详细记载。”
在两百年后的当下,当年的道界鳌首已少有人知。
解天籁此刻询问神谿的这个问题,在一切尚未发生的久远前,他也问过云梦硕,彼时天心垣至尊为他解答:
“六一,就是正一,正以治邪,以一统万。”
“天心,乃以天心代己心,世人多以己心度天心,故常使世间动乱不平,欲恶横流。”
“垣,城宇。”
但神谿自其中领悟的却是要己心代天心,与云梦硕所言背道而驰,正是这份领悟,支撑起他修行道法绝对领域的道心与信念,可此时他讲的还是云梦硕当时所述。
寿数几无穷尽的仙也存在一些底色,或许是年少时的经历,或许是修行之初的经历。
底色构成了一个人的行为逻辑。
也构成了一个人的修行轨迹。
“在道海无垠·云梦硕的统领下,当年的道界强盛一时,天心垣镇压罪恶禁地、斩妖除魔,同时打破各脉对仙道法门的垄断,广传仙道,让更多人可以长生。”
“可惜,一场灭道之劫,至尊身死,天心垣作为道界鳌首承担起一份责任。”
“道界格局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本君与始尊自天心垣离开,或是因为前人遗愿,或是因为道门基业存续。送你去交流修行乃出于私心,其他人,则是当年的约定。其自封于太虚之境但也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莫要有负担,届时本君会与尔等一同。”
“当下嘛,修行上有何疑惑,先与本君一一道来,等这一环完成,再说司命使的事。”
绕了个大圈最后还是回归到——修行。
它是所有一切的总和。
“晚辈欲以天人合一修行法为主干,参《齐物论》成道,道论齐同,如何齐同?”解天籁请教道。
“道论齐同,万物齐一,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神谿听完后为他解答:“即你不能证明你之存在,只能通过与你相对的其他人,比如本君来证明你之存在,两者相对且彼此存在,不能独立存在。”
“正如生与灭同样相对,但是不能用生来证明生,不能用灭来证明灭,只能用灭证明生。”
“单独的生,单独的灭皆无法可知。”
“因为无生所以无灭,由此可以得出,生命的本质是永恒。”
“每一个人,每一个物,不能单独存在。天地一体,万物一体,万人一体,彼此依存,方才能称为存在。”
“万物齐一,对‘一’来说不存在生灭,‘一’是永恒的‘一’。”
“天地之间只有一个手指的概念,五指虽有不同,但它们存在共性,这个共性,就是它们都是手指。万物一马道理相同。”
“所以,不能通过消灭人来证明万物,也不能通过消灭万物来证明人。”
“当年混冥邪真道的蚀智玄师,便擅长歪曲经典,通过曲解经典含义、扭曲各脉教义,使人自我怀疑走上邪途。你参《齐物论》尤其要注意这一点。”
一本《齐物论》内容太长,神谿为他逐字逐句解读已无必要,解天籁已经参过,他讲的这些更类似于“注意事项”。
也就是独自参《齐物论》可能参歪的部分。
别参着参着参去解放万物、重建秩序,让万物之间不再存在高低、优劣之别,这种比纯粹原始社会还要原始的极端状态,并非《齐物论》之要义。
“本君只与你讲这些,内功、护道之法你自己琢磨。”神谿说道:“以你之天资,无需本君再横插一手。”
“晚辈明白。”解天籁将神君所言与个人领悟进行对照印证,并未全盘接受,而是将它转化成自己的领悟。
传道,看似简单实则并不简单,神谿希望解天籁的领悟足够深刻。
…………
十年后,原先在玉阙宝圭殿的巨灵神与陵光被召至长乐妙严宫,道真大小诸多事务,也被一并打包过来。
神谿开始教导解天籁处理细务,指点他如何代为颁令并督行,钜细靡遗,教导他大小一切。
就连真正的师徒间都不一定会教这么多。
当年的天心垣至尊,如今的道真神君,就是这般自信、这般从容,完全不担心自己被后来者超越。
如是匆匆一甲子。
就在解天籁冲关先天的关键时刻,浩瀚天地气氛骤然而变。
“当真是——”
身在长乐妙严宫的神谿朗笑道:
“双喜临门。”
“比预算的时间早了十年。”
极能出现在天地间,极目远望,悚见远天异变,再闻一声禽啼,若开天辟地之鸿蒙初裂,正是阴禽地狱鸟重归苦境。
“巨灵神,陵光,为天籁护法,代本君守好道真。”
“通知仙洲等人安排灾后救护工作。”
出言同时,神谿心念一动,笼罩整个好生玄上天的罡煞剑狱变完全启动。
“我与你一同前去。”陵光说道。
“不用。”
神谿摇了摇头:“那只会增加此行风险。”
此时。
“神君。”
解天籁身上攀升的气机平复,他睁开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