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我们现在的多头头寸名义价值已经80亿美元了，平均成本1.75万美元，如果清山真的砸盘，镍价跌破1.70，我们账面上浮亏会超过3亿美元，要不要先减一部分仓位？”
“不必多此一举！”陈平头也没回。
“可是——”
“赵凯，你记住一件事。”陈平转过身，“这笔交易的关键，从来就不是盘面上的价格波动。”
“镍价今天跌到1.50也好，涨到2万也好，在1月31号交割周启动之前，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交割日那天，清山能不能交出足够的仓单来履约！”
“而能交多少仓单，不是由他们决定的。”
“是由我决定的！”
伦敦时间下午3点，LME镍期货3月合约收市。
收盘价1.785万美元，全天最高价1.812万美元，最低价1.765万美元，振幅470个基点。
全日成交量39万手，是上周同时期的5倍！
持仓量净增24000手，其中大部分是清山系经纪商贡献的空头增仓。
程远把当天的交易汇总报表递到陈平手里，灵境资本今天没有做任何主动调仓操作，保持着80亿美元多头名义价值的持仓不变。
而清山系经纪商全天合计增加了大约2.4万手空头头寸，名义价值超过42亿美元！
“他们的加仓节奏比我预想的要激进。”陈平笑道，“我原来以为他们会分3天加到2万手，没想到一天就加了2.4万手，看来1.80这个位置清山是铁了心要死守！”
“项光达急了。”程远道，“清山今年前三季度的财报不太好看，不锈钢毛利率只有4.3%，比去年同期下降2.1个百分点。”
“假如镍价在1.80以上维持超过两个月，他们第四季度的利润会被原材料成本吃掉大半！”
“套保盘本来是他们的保险，现在变成了绞索。”
陈平把报表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金融城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
“印尼那边的禁令细则，确认是12月31号公布？”
“确认。”赵凯调出魏芙从雅加达发回来的加密邮件，“印尼能源与矿产资源部部长已经在内部会议上确认了时间表。”
“12月31号上午10点雅加达时间，也就是帝都时间上午11点、伦敦时间凌晨3点，正式公布镍矿石出口禁令的具体条款，禁令预计从2012年2月1号起生效。”
“还有两天。”
陈平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两天时间里，我们要让清山在这个位置毫无保留地梭哈！”
“他们每多加一手空单，交割日那天就多一手的实物缺口，两天之后，等印尼禁令正式出台，全球镍矿供应预期被彻底改写，镍价肯定会有一次大幅度跳涨！”
“跳涨的幅度，能让清山的浮亏大到他们不敢平仓！”
陈平不是要在盘面上打败清山，是要在盘面上引诱清山把空头头寸加到最大，再用基本面的政策巨变瞬间将这些空头全部套牢。
等到交割日，清山的套保空头会变成实物交割义务。
而实物现货已经被陈平提前锁定了。
到那个时候，平仓是死，不平仓也是死。
“陈总，还有一件事。”程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标注着“机密”的传真件，“巴克莱的约翰·里士满今天下午发来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是巴克莱大宗商品研究部今天早上向他们的机构客户推送的镍市场研判报告。”
陈平接过传真件扫了一眼。
报告的核心观点在标题里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镍价短期震荡偏强，但不具备持续上涨基础】
正文里用了大量篇幅分析印尼出口禁令的“不确定性”，以及全球镍矿库存的“相对充裕”。
结论部分写道，当前镍价的上涨主要是情绪驱动，基本面并不支持价格持续走高，建议客户在1.80上方逢高做空。
陈平看完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约翰这份报告，是他安排巴克莱大宗商品研究部故意写的。
报告里每一个数据都是真实的，但数据的选择和解读方向被精心设计过。
文章过度强调印尼政策的“不确定性”，而不是禁令大概率落地的事实。
作者对全球镍矿库存的评估结果是“相对充裕”，但他们对LME认证仓库库存已降至5年内最低水平的事实只字不提！
清山的分析师肯定会认可这份报告，这会强化他们的信心。
“把报告转发给所有合作的经纪商。”陈平把传真件还给程远，“让他们用各自的研究部名义重新包装一下，加一些本行分析师的署名，然后推送给各自的大宗商品客户。”
“推送范围一定要覆盖清山系的所有关联公司和他们的上下游贸易商。”
“明白。”
……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大楼。
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演讲稿的第三稿。
今年7月FOMC之后的首次记者会上，他做了一个让全市场目瞪口呆的决定。
美联储从8月起启动缩表，这个决定的初衷是压制通胀、支撑美元汇率，但实际效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缩表抽走的流动性让美股和美债同时承压，标普500指数从10月高点回落了将近15%，1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突破3.5%！
一周前，12月22号，美联储12月FOMC会议闭幕。
伯南克在会上顶住了来自鹰派票委的巨大压力，宣布暂停缩表，同时暗示2012年1月的FOMC可能会调整利率路径。
现在他要为这个决定做一次公开辩护。
伯南克看着演讲稿第三稿第7页上的一句台词，眉头紧皱。
那句话写的是，“美联储认为，当前全球经济面临的下行风险已经超过通胀上行风险，因此有必要在货币政策上保持灵活性。”
太软了。
他在心里给这句话打了个叉。
这种措辞发出去，市场会怎么解读？鸽派投降？美元还要再跌5%？大宗商品继续疯涨？
伯南克拿起钢笔，在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
“美国经济的基本面依然强劲，美联储不会容忍通胀失控！”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把“不会容忍”划掉，改成“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应对”。
还是不够硬。
伯南克叹了口气，把钢笔放下。
他突然很羡慕自己的前任艾伦·格林斯潘。
格林斯潘任职期间，美联储主席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市场抖三抖，那些年美元的霸权地位不需要靠放狠话来维持。
而现在呢？缩表缩了4个月，美股大跌15%！
欧洲央行在忙着应付欧债危机，日本央行继续搞量化宽松，全世界都在看着美元出笑话。
“先生，还有半小时。”秘书从门口探进头来。
伯南克点了点头，把演讲稿合上。
不管他怎么改措辞，今天这场记者会的核心信息只有一个，美联储承认缩表效果不佳，货币政策进入观望期。
市场会怎么解读这个信息，他已经无法控制了。
伯南克能做的，只有祈祷市场不要跌得太难看。
伦敦时间晚上9点，纽约时间下午4点，美联储主席伯南克新年记者会。
操盘室里所有的彭博客户端都切到了CNBC的直播信号。
屏幕上伯南克站在发言台后面，背对着美联储徽章，正在用他标志性的慢语速念他手上拿着的演讲稿。
“过去4个月，美联储按照既定计划进行了缩表操作，累计缩减资产负债表规模约1700亿美元。”伯南克道，“这一操作有效地收紧了市场流动性，为抑制通胀创造了条件。”
“然而，美联储也注意到，全球经济增长面临的不确定性正在增加。”
“欧洲主权债务危机的持续发酵、新兴市场经济体增速放缓，以及地缘政治风险的上升，都对美国经济构成了外部压力。”
“基于上述考量，12月FOMC会议决定暂停缩表操作，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不变，美联储将继续密切关注经济数据的变化，并在必要时调整货币政策立场。”
程远盯着屏幕上伯南克的每一个表情。
他发现伯南克念到“暂停缩表”的时候，眼神往稿纸右下角瞥了一下。
那个位置通常是演讲稿标注完稿日期和保密等级的地方。
伯南克在紧张。
“市场开始动了！”赵凯大声道。
屏幕上LME镍期货的电子盘在伯南克讲话开始后的第7分钟突然放量。
1.785的收盘价下方出现了连续的空单砸盘，有人在伯南克讲话的同时主动做空镍价，而且仓位不小！
“瑞银席位，连续3笔3000手空开，成交价1.782；巴黎银行席位，6000手空开，1.780。”赵凯报出数据的语速几乎和彭博客户端的刷新频率同步，“清山还在加仓！伯南克说暂停缩表，美元短期看涨，大宗商品看跌，他们借这个利空继续加空头！”
“清山加仓的节奏比上午还快，他们简直是疯了！”
程远转头看陈平。
陈平笑而不语。
“让他们加！”
伯南克的声音继续从电视里传出：
“……美联储不认为当前的通胀风险已经完全消除，如果未来经济数据显示通胀压力重新抬头，美联储将毫不犹豫地恢复紧缩政策！”
这句话一出来，美元指数瞬间跳涨了0.3%；
金价在同一分钟内从每盎司1650美元跌到1642美元；
LME镍期货3月合约的电子盘价格从1.785被砸到了1.772，13分钟内跌了130个基点！
“1.772！清山继续加，渣打席位又出了4000手空开！”
“1.770整数关口！多空在这个位置开始抢单了！”
“1.769！有人挂了1万手多头防守单！”
操盘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彭博客户端的数据刷新声、键盘敲击声、赵凯报盘声叠加在一起。
陈平依然没有动作。
他的眼睛没有看1分钟K线图，而是盯着彭博客户端右下角那个显示LME库存数据的小窗口。
5.1万吨。
这个数字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所有人都看得见，但大家都在默契地刻意忽视它。
清山的操盘手过于关注K线形态、伯南克的讲话及美元指数的走势，使用上述数据分析价格行为当然没问题，但清山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他们在用常规的套保逻辑操作，镍价涨了就加空头，镍价跌了就平空头，清山以为这是一场正常的对冲交易。
但他们没算另一笔账。
LME认证仓库里的镍库存只剩5.1万吨，全球每年镍消费量是160万吨，这意味着库存只够全球两周多的用量。
而在这5.1万吨里，扣除掉已经被罗斯柴尔德锁定、即将更名到灵境资本离岸公司名下的数万吨，扣除掉诺里尔斯克因设备检修减产造成的每月上万吨的供应缺口，再扣除掉印尼出口禁令一旦落地后每个月至少1.5万吨的镍矿供应减量。
实际能在LME交割日自由流通的镍，恐怕不到2万吨。
而清山一家在LME上的空头头寸，名义价值已经超过92亿美元，对应的实物交割量大约在52万吨左右。
期货和现货的缺口有多大？
哪怕算上清山的库存和未来三个月的产能，也远远无法填补如此巨大的缺口！
实物交割规则下，只有一种方式能改变空头的命运：
用更高的价格从现货市场买镍。
可惜，现货市场的镍，有一大部分已经被陈平用包销协议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