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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秘密武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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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们将一百零五毫米口径的炮弹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那炮弹是铜色的,弹体光滑,弹头尖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第一名士兵折返回了火炮处,他的步伐很快。五秒后,第二名士兵开始出发。间隔五秒,一个接一个,像是一串被穿在同一根线上的、正在移动的珠子。

  由于没有不需要药包的缘故,只需要把炮弹塞进炮膛里就行了,但并没有,有的是一道额外的保险。

  黑骑士位于军官旁,而军官则坐在左侧炮腿上,黑骑士低身将脚下箱子里的引信取出来,递给军官。

  那引信是铜色的,前端尖锐,后端有螺纹,被黑骑士捏在指尖,像是捏着一枚精致的、用来开启某种古老锁具的钥匙。

  而军官则将引信塞进炮弹的前端,拧紧,确认,咔嗒一声,引信到位。完成这一切后,士兵才将炮弹塞进炮膛,随后拉动炮闩。

  炮闩闭合的声音很闷,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锁死了。

  虽然多了一个步骤,但依旧很快。

  很快,其中一门火炮发射了。

  一声短促的、结实的、像是用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一面厚实的铁砧上的声响。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钟,就被硝烟吞没。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但幅度很小,座盘和驻锄吸收了后坐力,剩下的只是炮管微微上跳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原来的位置。

  接着是第二门,第三门。

  五秒内,部署在河岸另一端的八十门火炮,全部完成了第一次射击。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的肉眼无法直接捕捉到大口径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完整痕迹。这主要受限于炮弹极高的速度、较小的尺寸以及人眼的生理极限。但某些特殊条件下有极低概率看到短暂、模糊的光点或轨迹。

  然而,整个场景里没有人类,有的只有视力良好的精灵。他们的肉眼捕捉到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来不及看到,但大脑已经收到了。

  那是一个暗色的、模糊的、拖着一条细细尾迹的光点,从河对岸的方向飞来,划出一道低伸的、几乎接近直线的弧线,然后落在阵地中央,消失在地面以下。

  接着,在场的大部分存在脸色变了。

  炮弹砸在了空无一人的阵地上,它砸进去的那一刻,大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肚子里面猛地蹬了一下腿,整片阵地都跟着向上弹了一瞬。然后泥土被掀起来了,像是一朵由泥土、碎石、烧焦的草根和还在燃烧的碎屑组成的、灰黑色的、正在向上翻涌的花。

  那花在几十分之一秒内盛开,又在几十分之一秒内凋谢,被风撕碎,被重力拉回地面,落地时发出一片稀稀落落、像雨点打在周围土地上的沉闷声响。

  拉希尔猛地转头看向了艾莱桑德。

  那一刻,他是窒息的,他的胸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撑开了,肋骨在扩张,肺在膨胀,但空气进不去。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他呼吸,但刚好不够让他说话。

  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白到嘴唇泛青,白到鼻翼两侧没有一丝血色。

  而艾莱桑德的表情、脸色与他一模一样,两个人像是被同一根针扎了,在同一秒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艾莱桑德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拉希尔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球表面的血丝从瞳孔边缘向外扩散,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细小的、红色的根须。他的嘴微张着,牙齿咬在一起,嘴唇在微微颤抖,但说不出话。

  奎瑞利恩本就红的眼睛,在这一刻更红了。那红从眼白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眼睑,整只眼睛像是被泡在一种半透明的、暗红色的液体里。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鲜血从他的眼眶里渗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滴在他那件被揉皱了的袍子上。

  随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悲恸,那种失去亲人时才有的、整个人被从中间劈开一样的、连呼吸都变成一种负担的、无声的、没有眼泪的悲恸。仿佛那些炮弹不是砸在空无一人的阵地上,而是砸在他身上。

  一颗一颗,一颗一颗,把他的骨头砸碎,把他的血肉砸烂,把他所有关于卡勒多还能站起来的幻想,砸成粉末。

  很快,第二轮炮弹砸在了阵地上。

  这一次,地面没有跳。

  不是因为它没跳,是它还没来得及跳,下一发就来了。炮弹落点的间隔太短了,短到上一发掀起的泥土还没有落回地面,下一发就炸开了。

  爆炸声从咚变成了轰,从轰变成了连续的、没有间隙的、像是一台巨大的、正在高速运转的机器发出的、低沉而持久的轰鸣。

  那轰鸣从地面传上来,从脚底板传上来,从膝盖、从腰椎、从心脏传上来,让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跟着微微颤抖。

  阿里斯僵硬地转动头部,那动作很慢,慢到达克乌斯仿佛能听到他的颈椎在发出细碎的、像是砂纸摩擦一样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眉毛没有动,他的嘴角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动。他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某个很深的、他自己都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他试图面无表情地看向达克乌斯,但他眼中的惊骇还是出卖了他。

  他以为、他以为、他以为……

  而现在,这些以为,都在那些炮弹落地的声音里,被一个一个地炸碎了。

  完成了准备的费纳芬僵硬地站在河岸边,他的身体像一块被浇铸在河岸上的铜像,纹丝不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曲,像是什么东西正要抓住又忘了抓住。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那片被硝烟和尘土笼罩的阵地上,但他的焦点不在那里,他的大脑正在处理一些他还没有完全处理完的信息。

  而他身旁的阿苏尔海军将领与海盔们,同样没好到哪去。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有人在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剑柄,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闭着眼睛不敢看。

  由于地势的原因,河岸另一端的将领与士兵们将阵地遭炮击的一幕尽收眼底,那些炮弹从炮口飞出,带着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轰鸣,落在几公里外的阵地上,掀起的泥土比树还高,爆炸声传回来的速度比炮弹慢,所以他们先看到泥土飞起来,然后才听到声音。

  有人倒吸凉气,那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在同一秒,几万个人同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人惊呼,但惊呼的声音很短,短到刚一出口就被爆炸声吞没了。

  第三轮炮弹砸在阵地上时,马雷基斯原地消失了。

  前一秒他还站在那里,双手抱怀,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炮弹翻来覆去地犁着的阵地,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事先已经知道结果的表演;后一秒,他的位置空了,只剩下草地被他的靴子压出的两道浅浅的凹痕。

  感受到马雷基斯消失的埃斯特雷尔与玛瑞斯特对视了一眼,双方尽是惊骇之色。

  而山坡上的阿苏尔贵族们,一时间,众生百相。

  有人捂着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有人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有人慢慢地、缓缓地、像是不太情愿地坐到了草地上,用手撑着地面,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有人开始说话了,然而那些声音没有意义,没有内容,只是嘴唇在动,声带在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逃出来,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有人开始流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有人开始呕吐了,不是病了,是身体承受不住那些爆炸的冲击波,但不是物理的冲击波,而是心理的冲击波。那冲击波穿过耳朵,穿过眼睛,穿过皮肤,直接撞在内脏上,把胃搅成了一团。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有人站着,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是散的,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有人的嘴唇在快速翕动,像是在念什么经文,但听不到声音。有人的手在胸前反复画着什么符号,那是祈祷的手势,但那手势是错的,不是爱莎的,不是阿苏焉的,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神祇的。

  没有人说:这不可能。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刚刚亲眼看到了可能。

  没有人说:这有什么了不起。

  因为他们在看到炮弹落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可能完,不是也许完,是已经完了。

  从这一刻起,从那些被掀起的泥土还没有落地、下一轮炮弹就已经在路上飞着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军阵,那些城墙,那些城堡,那些被他们视为不可逾越的防线,那些被他们写在羊皮卷上、刻在石碑上、绣在旗帜上的荣耀和骄傲,都结束了。

  不是被击败的,是被超越的。

  不是被打败的,是被淘汰的。

  第四轮炮弹来了。

  但已经没有人注意了,因为第三轮的硝烟还没有散,因为第二轮的尘土还飘在空中,因为第一轮的声音还在平原上回荡。

  也因为,他们已经不想再看了。

  但他们还是看着,看着那片被反复撕扯、反复碾压、反复揉碎的阵地,看着那些炮弹一次次地落下,一次次地炸开,一次次地吞噬那些他们已经不认识了的、从泥土变成碎屑、从碎屑变成粉尘的、曾经是草、是土、是石头的一切。

  很快,第五轮炮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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