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你会骑摩托。”
加尔罗斯说的同时没有起身敬礼,不是忘了,是不需要,私下里他们的关系早已过了需要靠敬礼来维持的阶段。他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开了身位。
多里恩看了一眼挪开身位、依旧保持大马金刀姿态的加尔罗斯,那坐姿,双腿分开,脊背微弓,两只手搭在家族剑的剑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活像一头蹲在山崖上、正在俯瞰领地的老狮子。
随后他又看向了被加尔罗斯拄着的家族剑,那剑鞘是黑色的,皮革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剑首的金属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同于他的家族,一个在纳迦罗斯算不上古老、算不上显赫、在旧时代才真正崛起的『新贵』,加尔罗斯所在的戈德里奇家族有着悠久的传承,能追溯到大分裂之前。
那个时代的精灵贵族,讲究的是血统、是纹章、是写在羊皮卷上被一代代传抄的族谱。戈德里奇家族的族谱,据说能一直往前翻到大分裂前的好几个世纪。
现在,那家族剑传到了加尔罗斯手上。
“不让我骑。”
说完多里恩跨下了两轮车,将其杵好,然后径直来到加尔罗斯身旁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里,坐在自己最熟悉的那把椅子上。
而加尔罗斯则趴在了剑柄上,将脸撇向一旁。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动着,不是哭,是笑。那笑声没出来,但抖动的频率和幅度,像是在看一出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很滑稽的喜剧。
“你真的想退役?”片刻后,加尔罗斯才转头看向多里恩。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余韵,但眼神已经收回来了,变得认真而克制。
“是的,我知道你等不及了。”多里恩随意道。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他嘴角微微上翘的那个弧度,出卖了他。
“没意思了吧?”加尔罗斯摊开了左手。那手掌宽大,指节粗壮,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他的表情则变得怪诞,嘴角上扬,但眉头下压;眼睛里有光,但眼底有雾。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像是想严肃,又觉得严肃不起来。
现在,多里恩的军衔是高阶恐惧领主,手握二十万整编后的军队。九个满编大军团,三个能应对各种战斗的集团军。除了第四集团军,还有加尔罗斯的第十四集团军,以及目前仍驻守在艾希瑞尔的第二十一集团军。
等今天过后,多里恩会理所当然地再迈进一步,成为司战。或者说,他早就应该是司战了。他的资历、他的能力、他的影响力,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够格了。但那个『司战』的头衔一直没有给他,不是他不配,是时机未到。而加尔罗斯作为主力集团军的统御者,也会再迈一步。
那一步,他已经踩在了门槛上,只需要轻轻一推,门就会开。
“你不希望我退役?”这时,多里恩才转头看向了加尔罗斯。。
“似乎除了你,没人希望你退役?”加尔罗斯没有正面回答,但他的语气和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多里恩沉默了,很久后,他问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加尔罗斯说的同时,抓住剑鞘,将家族剑轻轻拎起,随后又轻轻放下。那动作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剑鞘与石板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一样的轻响。
“我是不是不应该……”多里恩将背靠在墙壁上,那墙壁是石头砌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他微微缩了一下。他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压进了那一声叹息里,然后一起呼了出去。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加尔罗斯的左手再次伸出,但这次不是摊开,而是压在了多里恩的肩膀上,“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或者说……我们在某一个时期停留太久了。而你,我,找到了迈过的方法。而现在,我们又找到了再一次迈过的方法。”
“你说……”多里恩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人说话,“我们能安稳落地吗?”
“你可以不相信自己,你可以不相信你的父亲,你可以不相信……”加尔罗斯说到最后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而是指了指天花板,那个名字不需要被念出来,念出来反而显得多余。随后,他一脸郑重,“但你可以相信达克乌斯,就像你在王座室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多里恩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一点也不怀念以前,但我总能想起以前的时光,我们在纳迦隆德时……”
“这可能是因为你老了?”加尔罗斯先开了一个玩笑,那笑容很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就消失了,随后他正色道,“可能我也老了,我也总会想起以前的时光。但我和你一样,我一点也不怀念。”
那个时候,多里恩在纳迦罗斯北方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颗被钉在冻土里的钉子,不生锈,也不长高。加尔罗斯则窝在南边的克拉卡隆德,双方并不认识对方,直到达克乌斯与马拉努尔前往纳迦隆德。
然后他们就结下了不解之缘。
来到艾希瑞尔后,他俩没有跟随达克乌斯兄弟前往埃尔辛·阿尔文,而是留在了艾希瑞尔。之后,除了去纳迦罗斯开会、学习,他俩基本常驻在艾希瑞尔。
随后,又是长久沉默。
直到他们背靠的墙壁,在某一刻,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那不是地震,是冲击,是那种来自上方、被大地吸收了大部分能量后、只剩下一点点余韵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鼓的颤动。
“开始了!”多里恩撸开袖子,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说完,他站了起来。
“放心,我会守好这里,我向你保证!”加尔罗斯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没有多里恩那么快,但同样坚决。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某种松弛的状态中猛地拽了出来,绷紧,绷直,绷成了一根随时可以射出的箭。
多里恩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随后他迈步走向两轮车,当他重新跨上两轮车后,加尔罗斯对他敬礼,然后缓缓放下。而他则再次对加尔罗斯点头,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他的点头格外用力。
目送多里恩离开后,加尔罗斯将家族剑放置在腰间,随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急不缓,靴跟在石板地上敲出均匀的、像是在给什么打拍子的节奏。
作为集团军的最高负责人,当一切开始时,他并不需要做什么。
该分配的任务已经分配好了,甚至分配到了百人队一级。谁负责左翼,谁负责右翼,谁负责后方待命;谁在炮击结束后第一个冲上去,谁要进行跟进,谁负责把弹药送上去,每一条命令,每一个位置,每一个人,都已经被写进了那份被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作战计划里。
于是,他来守换气室了。
不是被派来的,是自己选的。
他要保证,换气室能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经受住考验。
因为是内循环的缘故,如果换气室出了问题,那整个地下要塞的士兵都会出问题,这可都是他的兵。接着,按逻辑发展,如果地下要塞的人出了问题,那整个阵地都会出问题;如果整个阵地出了问题……
没有,从一开始事态就已经严重到没有如果的地步。
当达克乌斯所谓的『战略轰炸机』出现在山坡众人的视线里时,龙王子们的表情变得格外精彩。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一个词概括的情绪。
是一种层层叠叠的、像地质剖面一样的、每一层都有不同颜色、不同质地、不同年代的、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精彩。
是的,所谓的战略轰炸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四发重型轰炸机,不是那种需要长长的跑道、需要庞大的后勤保障、需要十几个人的机组才能操作的重型轰炸机。
而是巨龙,而且还是奥苏安的火龙。
杀人诛心莫过如此了。
把那些沉睡在火山深处的、对世界已经失去了兴趣的、宁愿在岩浆里泡澡也不愿意再为任何人打仗的巨龙唤醒,编队,训练,然后以战斗姿态出现在战场上的事情杜鲁奇做到了,龙王子们反而没做到。
不是用魔法,不是用契约,不是用任何龙王子们能想到的手段。
只是“问了一下”。
然后巨龙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