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拉希尔陷入了思考,眉头缓缓收紧。他没有去问什么精灵需不需要这样的部队之类的白痴问题,作为一名将领,他很清楚那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所统御的部队全都能做到这样。
这意味着速度,也意味着机动;而一旦拥有了速度和机动,许多以前根本无法执行、甚至不敢设想的计划,都会变成现实。
两百辆?
五百辆?
八百辆?
这些数字在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堆叠、碰撞。
但很可惜,他实在是算不出来。
过了好久,他才用一种带着明显遗憾的语气缓缓开口。随后,他抬起头,用一种纯粹而克制的求知目光看向达克乌斯。
“抱歉,我也不知道。”
达克乌斯的回应,令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同时一愣。
“我真的不知道。”他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得近乎理直气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一点也不羞耻。你们可能不知道,相比政治、外交和内政,我很少插手军事的事情。”
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像是随手抛出一个假设。
“当然,我们可以假设,一支六千人的部队需要八百辆各类车辆,那么……”
“车辆开动需要油料。”卡利恩立刻补充了一句。
虽然达克乌斯始终围绕着军事展开话题,但艾莱桑德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潜藏的另一层含义。
八百辆车,意味着制造,意味着维护,意味着持续不断的油料供应。
而这还仅仅是一支军团。
如果换算到大军团,甚至是集团军的级别……
“嘶……”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芬努巴尔他们选择站在杜鲁奇一方,绝不仅仅是出于信仰或政治考量,还有经济!
相比奥苏安西部,东部的外环王国本就相对贫瘠,这正是为什么伊瑞斯与柯思奎王国必须向海洋拓展的根本原因,也是为什么织命会能够在严重违背传统贵族利益的情况下,依旧顺利展开的真正底层逻辑。
迎接新时代的他们,将不再像过去那样执着于土地。他们完全可以把土地的利益让渡给平民,转而去攫取更大、更高阶、也更残酷的利益。
他知道座椅的皮质是牛皮。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再也挥之不去。
一辆车需要多少牛皮?
两张?三张?还是更多?
那么,八百辆车呢?
这还仅仅是八百辆。
这还仅仅是一支军团。
如果换算到大军团,换算到集团军级……
这还仅仅是军用。
那民用呢?
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彻底失控,却又无法停下。
制造一台车,需要多少金属?多少零件?
这些金属从哪里来?谁去开采?谁去冶炼?谁去加工?
每一个零件背后,都是一个工坊、一群工人、一条运输线。
这都是利益。
围绕这些展开,会带动多少人?
会催生多少新的行当?
矿工、铁匠、皮匠、机械师、运输队、维修工、仓储、账房、燃料商……
一层叠一层,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这是附加产业,这是持续循环的利益。
与之相比,土地能带来什么?
土地产生的利益,在这些利益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而这还仅仅是车辆。
舰船呢?
更庞大的钢铁,更复杂的结构,更惊人的消耗。
乃至其他机械呢?
他的思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外扩张。
车辆需要行驶在路面上,那路从哪里来?
道路需要铺设、维护、拓宽;桥梁需要修建、加固;港口需要扩容、疏浚;仓库需要规划。
城市的布局需要被重新设计。
基建。
又是基建。
再展开……
再往下想……
“嘶……”
艾莱桑德再次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次,不再是震惊,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清醒。他的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站在悬崖边缘,看见了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道路。
“所以……”达克乌斯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语气平静,却精准得近乎残酷。“未来的卡勒多王国……会变成什么样?”
他将艾莱桑德的困惑,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艾莱桑德沉默了许久,他没有急着回答。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释然般的疲惫与敬畏。
“我似乎……”
“知道了。”
那不是答案。
那是一种被时代裹挟、却已经看清方向的认命。
“这就是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的原因,能迅速抓住问题的本质,避免无谓的争论。”
达克乌斯笑了笑,那笑容并不锋利,也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洞悉之后的轻松,像是终于不用再多解释什么。
会议室里,艾莱桑德站在门口。
那并不是一扇普通的门。
它象征着立场、未来、以及是否愿意让自己所代表的一切,被重新定义。
他的态度,决定了是否能推开那道门。
幸运的是——他推开了!
卡勒多王国就像一柄镶嵌着宝石、却已出现裂纹的长剑。它依旧锋利,依旧华美,却再也经不起无休止的挥舞。它象征着阿苏尔失落的力量、无上的骄傲,以及被历史创伤牢牢束缚的命运。
他们是奥苏安旧日荣光最直接的后裔。
每一次巨龙升空,都是对那个逝去黄金时代的一次悲壮致敬,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如果艾莱桑德是骄傲的、固执的、暴躁的,甚至是傲慢的,那么达克乌斯就不会带他在洛瑟恩转。
因为那样没有意义,纯纯的浪费时间。
还活在过去的人,看不懂意图。
看不懂蓝图,就无法理解规划。
没得谈,因为没意义。
说人话就是:与棒槌没什么好谈的,也没法谈,只有打。
好在,艾莱桑德把那扇门推开了。
伊姆瑞克在临终交接时终于做对了一件事,他选了一双能看清现实的眼睛,和一颗懂得在剧变中寻找规律的心。
这一刻,当艾莱桑德说出『知道了』的时候,并没有誓言,没有协议,甚至没有明确的承诺。
但战争结束了。
不是因为最后一支军队放下武器,而是因为最后一个旗帜倒下了。
战争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