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它已经被卡利恩收起,看上去就像一条被收拢起来的鱼尾。
车头的保险杠连接着左右挡泥板,不仅承担着防撞功能,同时也勾勒出一种近乎挑衅的攻击性姿态。挡泥板的外形,为了降低水下航行时的阻力,被特意设计成前后敞开的结构。这种造型在水面上确实很吃香,但达克乌斯只需一眼便能判断,一旦驶入泥泞地段,这种挡泥板恐怕会被烂泥彻底填死,动弹不得。
整车只有前排安装了挡风玻璃,拉动式的折叠车篷在阳光下微微收缩着。一个由爪式轮毂支撑的备用轮胎,显眼地固定在车头位置,像是一枚被刻意展示出来的荣誉勋章。
而最让这台车看起来像AS42的地方,在于它的侧挂布局。铲子与船桨固定在左侧,工具箱安置在右侧;在这些工具的下方,整齐地排列着五个漆成黑色的二十升油桶。再加上车头挡泥板上的两个,这台车在随行状态下,便携带了整整二百八十升燃料。
这些油桶的款式极其经典,是达克乌斯凭记忆原创(抄袭)出来的三德子款。
考虑到精灵的平均身高普遍在一米九左右,这台车的整体尺寸被大幅度按比例放大。全长5.6米,宽2.3米,像一只沉默而耐心的钢铁巨兽。
“第一批货,主打一个原始。”
达克乌斯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又像是对现状的坦然接受。
除了座椅材质采用了相对细腻的皮质,这台车几乎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多余的内饰。牵引钩没有,绞盘没有,扶手没有,仪表盘简陋得像块被随手拍上去的板砖。至于车牌、大灯、雨刷,甚至尾灯,一概欠奉。整台车上下,唯一勉强算得上辅助视野的设备,竟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左后视镜。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玩意儿连喇叭都没有。
但这些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精灵迈出了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只要这步迈出来,什么都好说。
这也是卡利恩他们这批先驱者的任务所在,他们要在真实使用中,把每一个零件逼到极限,然后把所有问题、缺陷与可能性,一条不漏地写进一份厚厚的测试报告里,再附上改进意见。
拉希尔站在岸边,看着这台刚刚从潟湖里爬出来、还在往下滴水的钢铁怪兽,又不自觉地看向那些整齐侧挂的油桶。他突然意识到,这种东西不需要巨龙的耐力,不需要法师的咏唱,只要给这个怪兽喂点东西,它就能带着战士穿越……
“上车!你坐后面。”
达克乌斯已经围着这台钢铁怪兽转了两圈,随口朝着还对着车身发愣的拉希尔喊道。话音未落,他便单手撑住侧缘,身形一送,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稳稳地扎进了副驾驶位。
这台车的空间设计充分考虑了精灵高大体型。
宽敞的双排座椅,足以容纳五名成年精灵。若是不计较舒适度,后排硬挤四个也不成问题;放置行李的夹缝如果清空,甚至还能让四个人坐在引擎盖上,脚塞进夹缝里。
再邪门一点,左右两侧也不是不能挂人。
在这种纯粹的实用主义造物面前,任何关于优雅的约束,都被野蛮而彻底地撕碎了。
当然,不推荐这么弄就是了。
这车的设计初衷是全地形载具,城市能开,破道能跑,草地、沙漠一样不在话下,还能直接两栖涉水。
毕竟,目前的基建条件摆在这里,现实从不允许他们挑剔。
至于把座椅拆掉,换装小型弩炮的设想,则连讨论价值都没有。防护不行,动力更不行,等迭几轮再说吧。
“我想,我终于找到自己的新定位了。”
卡利恩握住那根冰冷的金属操纵杆,语气半真半假地调侃着。
达克乌斯没有用话语回应,只是用一种玩味而了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很清楚卡利恩在说什么——卡利恩已经准备好给他当司机先生了。
随着卡利恩拉动拉杆,引擎在车尾猛然爆发出一阵如同闷雷般的轰鸣。整台车随之一颤,钢铁结构发出低沉的共鸣,下一刻,便稳健而有力地向前蹿出。
达克乌斯极其骚包地在行驶中的车辆里站起了身,单手扶住挡风玻璃的框架,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一个近乎检阅的弧度。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码头区本就狂热的气氛,原本围观的平民、士兵,乃至灵蜥,全都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在这种如海潮般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之中,坐在后排的拉希尔却显得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缩在宽大的后座里,身体微微前倾,局促得像个第一次进城、却又不知该把手脚往哪放的法尼奥尔。
他低着头,目光游离,指尖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张细腻、冰冷却异常坚韧的皮质座椅。相比于他过去乘坐过的那些绘满金饰、垫着厚实天鹅绒的华丽马车,这张座椅没有半分温存与迎合,却透着一种名为标准化的冷酷逻辑。
不因身份而改变,也不为尊卑而妥协。
作为一名统兵多年的将领,他透过这台不断摇晃、轰鸣的载具,隐约触碰到了这个新秩序最可怕、也最致命的内核:求变。
在卡勒多,龙王子们世代固守着神圣不可变的教条,任由一切在缓慢的仪式与血脉中消耗,直到枯竭为止。而眼前的这些杜鲁奇,以及那些已经学坏了的洛瑟恩阿苏尔,他们竟然能够容忍这种丑陋、粗糙、毫无美感可言的铁盒子,仅仅因为它跑得更快,因为它能够无视海洋与陆地的界限。
这种对有用的近乎病态的追求,正在悄无声息地抹杀阶层本身的神圣性。
如果一名农夫,只要学会如何搬动杠杆、控制拉杆,就能获得龙王子骑乘战马时的机动力。那么,卡勒多那套建立在慢节奏、仪式感与血脉崇拜之上的忠诚体系,又还能剩下多少意义?
他感受着车轮碾过不平整路面时传来的持续震动,那每一次细微却顽固的颠簸,都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敲击卡勒多王国的丧钟。
这不仅仅是一辆车,而是一场由钢铁、燃料与野心共同编织的瘟疫。它正以一种卡勒多战马永远也追不上的速度,将旧世界最后残存的幻梦碾得粉碎。
而最可悲的,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甚至,他隐约察觉到,自己反而有些……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知道芬努巴尔为什么会选择出使埃尔辛·阿尔文吗?要知道,在他之前,还有一批使者,他们的结局可不怎么样。”
当艾莱桑德上车后,达克乌斯半转过身,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却明显带着刻意的引导。
芬努巴尔并不是第一支来到艾索洛伦的奥苏安使节,那段时间,奥苏安曾派出过使节试图改善双方之间的关系,但被艾瑞尔轻蔑地拒绝了,并把阿苏尔使节关进荒林中。
与阿斯莱不同,阿苏尔并没有森林直觉,他们被困在森林中很多年,但最终他们还是逃了出来,就像戴查那样。不过他们的好运被终止了,当他们逃出森林时遇到了进攻艾索洛伦的巴托尼亚军队,与阿斯莱有同样面孔的他们就像人类对待女巫那样,被绑在火堆上烧死了……
“为了你与他会面,为了命运的交汇!”
正在专心摆弄那根沉重操纵杆的卡利恩,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语气轻快得近乎随意。
这句充满讽刺意味的黑色幽默,让车内的空气明显滞了一瞬。随即,达克乌斯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声,顺手在卡利恩的肩膀上重重捶了一拳,钢铁与欢笑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同回荡。
然而,在引擎持续的轰鸣与那种近乎放浪的笑声之中,艾莱桑德却缓缓低下了头。他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袖口上,像是在确认某种仍然存在、却已开始松动的秩序。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只吐出了一个词。
“求变。”
这个词落下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短暂地压过了风声、引擎的轰鸣,以及尚未散去的余笑。
艾莱桑德抬起头,目光越过达克乌斯的肩膀,投向远方不断后退的街景。此刻,他已经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芬努巴尔的那次出使,并非一场心血来潮的外交冒险,而是一次近乎自毁式的破局。
因为在奥苏安,旧有的逻辑已经死了。
“卡勒多一直以为,只要守住山峦和巨龙,时间就会站在我们这一边。”艾莱桑德惨然一笑,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身旁冰冷而坚硬的车身金属,语调低沉却清晰,“但芬努巴尔看到了那团火,他明白,如果阿苏尔再不求变,只会抱着那些过时的骄傲,一起化为灰烬。”
求变,意味着要亲手撕碎先祖定下的礼法;
求变,意味着要像芬努巴尔那样,放下尊严,去触摸未知。
这是一种极其痛苦的进化。
然而,芬努巴尔在守旧派的冷嘲热讽、冷眼旁观下去做了。
艾莱桑德转头看向拉希尔,又看达克乌斯。他很清楚,卡勒多真正的敌人,早已不再是杜鲁奇本身,而是这种已经席卷整个奥苏安、足以将过去碾碎成零件的求变意志。
车的动力很弱。
理论上,公路行驶速度只有四十。
没办法,毕竟是第一批,得理解。
这也是达克乌斯不想亲自开的原因,这也是他嫌弃卡利恩太年轻、见得太少的原因。
车子一路颠簸着向前,走走停停,聊聊看看,最终驶入了贵族区,在观景台前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