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浑浑噩噩,只能看到秩序崩溃带来的废墟;而有的人一点就透,能从废墟中嗅到新时代的机油味。
达克乌斯完全可以说,卡勒多王国必须无条件投降等等之类的话,但这不是他的风格。
他走在前面,余光掠过身后的艾莱桑德和拉希尔。虽然接触时间尚短,但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定论:伊姆瑞克在临终交接时终于做对了一件事,他选了一双能看清现实的眼睛,和一颗懂得在剧变中寻找规律的心。
卡勒多的未来并不取决于达克乌斯或是马雷基斯的施舍,而取决于这两个人能在接下来的路程中,读出多少属于卡勒多的生存概率。
刚走出飞鱼酒馆,一股混合着机油味与汗水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达克乌斯驻足,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空地。那里已经被一群穿着耐磨工装、胸前佩戴着织命会徽章的阿苏尔们围得水泄不通。就连集装箱顶上都站满了人,一双双充满求知欲与狂热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圈内的某个物事。
“有兴趣可以挤进去看看。”达克乌斯随意地靠在酒馆门边的立柱上,摊开手笑了笑,“人太多了,我就不往里凑了,他们现在看到我,大概比看到阿苏焉显圣还要激动,这会打乱他们的教学进度。”
他知道,现在是学习时间,洛瑟恩没有开设夜校,但有午校,成为织命会一员的阿苏尔们利用中午到下午的宝贵休息时间进行一定的学习。
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对视一眼,这种狂热的氛围让他们感到背脊发凉。他们屏住呼吸挤进人群,周围的阿苏尔原本对这两位衣着华丽、打断了他们视线的局外人颇有微词,但在看清那标志性的贵族服饰后,还是默契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当他们终于穿过人墙,看清圈内那个庞然大物时,表情凝固了。
“这是……某种攻城器械?”拉希尔的声音有些干涩。
映入眼帘的是一台通体漆黑、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怪兽。
巨大的铸铁圆柱形滚筒矗立在前端,像是能碾碎世间一切障碍的巨轮。复杂的连杆、外露的齿轮组以及那个不断喷吐着稀薄白雾的黄铜锅炉,构成了一种与阿苏尔文明格格不入的、极具侵略性的暴力美学。
艾莱桑德没有回应,他的大脑正处于一种过载的宕机状态。再说,他也是第一次见,他怎么回应拉希尔?
就在这时,杜鲁奇技师拉动了操纵杆。
呜!!!
一声刺耳且高亢的汽笛声贯穿了这片区域,仿佛一只钢铁巨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下一秒,锅炉内积蓄的庞大压力转化为纯粹的机械能,沉重的活塞开始有节奏地律动,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台沉重的钢铁怪物在巨大的轰鸣中缓缓移动了。
当那铁质滚筒缓缓碾过地面时,艾莱桑德感到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那种震撼是无与伦比的,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咒语引导,仅仅凭借着火、水与钢铁的组合,凡人便掌握了足以改变规则的力量。
艾莱桑德死死盯着那翻滚的黑烟和律动的连杆,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种力量被用来平整山峦、修筑坦途,那么卡勒多引以为傲的山川天险将在这种钢铁逻辑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一种名为『效率』的宣言。
它在告诉每一位围观的阿苏尔:旧时代的精雕细琢已经结束了,属于钢铁与速度的暴力美学,正在将奥苏安的过去狠狠地碾碎在轮下。
艾莱桑德从那台轰鸣的钢铁怪兽身上缓缓移开视线,转而看向周围那些层层叠叠的阿苏尔。
这群人中没有身披甲胄的卫队,也没有长袍飘飘的法师,只有洛瑟恩的市民,他们之前可能是码头工人,可能是小手工业者,可能是……
然而,艾莱桑德在这些曾经温顺、甚至有些平庸的平民眼中,看到了一种几乎灼人的狂热。
那不是面对神明时的畏惧或崇拜,而是一种极度饥渴的、试图掌握命运的野心。他们紧紧攥着手中的炭笔和破旧的记录本,有人不顾体面地蹲在地上,就着集装箱的阴影临摹着机器的结构。
这种对知识近乎病态的攫取,让艾莱桑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嘿!现在,谁想上来试试操作这个大家伙?”
杜鲁奇技师的话语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油桶里。
“我来!”
“选我!我刚才已经背熟了启动流程!”
“让我试试!”
原本还算守序的阿苏尔平民们像是疯了一样拼命往前挤,无数只手在空中挥舞,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迫切。那些在过去总是低头顺目的平民,此刻为了抢到一个操作机器的机会,不惜与身边的同胞推搡争抢。
艾莱桑德呆立原处,被这股汹涌的人潮挤得左右摇晃。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活力,一种极其陌生、甚至称得上可怕的活力。
在卡勒多,一切都是静止的、恒定的。
贵族守着先祖的荣光,平民守着世代的领地,甚至连巨龙都在永恒的沉睡中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那种文明的节奏是悠长而缓慢的,像一潭古老而优雅的死水。
但这里的空气在燃烧。
这种活力源于一种对跨越的极致诱惑:仿佛只要掌握了这台机器,仿佛只要学会了这种名为『技术』的魔法,一个平民就能获得尊严与地位。
他们不再是贵族的附庸,而是这个新世界引擎上的零件。
“这就是你要我们看的活力吗?”艾莱桑德喃喃自语,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达克乌斯。
这种活力足以摧毁卡勒多五千年的宁静,一旦这种名为『野心』的病毒在平民中蔓延,任何血脉的优越感都会在钢铁的轰鸣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他终于明白达克乌斯为什么说不知道,因为在这个新世界里,如果卡勒多的人民也燃起了这种可怕的活力,那么原本的卡勒多王国,就已经死了。
但遗憾的是,人潮太过汹涌,他没看到达克乌斯,只看到了平民。
艾莱桑德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个被选中的阿苏尔。
那看起来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在爬上操作位时还因为过度紧张而脚滑了一下。
然而,当那名杜鲁奇技师放开手,示意由他主控时,这个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随着他生涩却坚定地拉动杠杆,蒸汽锅炉爆发出阵阵如雷鸣般的轰鸣,巨大的钢铁滚筒再次转动,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这位平民的指尖下乖乖向前碾压而去。
机器缓缓停下,白色的蒸汽喷薄而出,遮住了那个年轻人的半个身子。他站在操作位旁,浑身被汗水和油渍浸透,却突然像是失去了理智般,对着天空用力地挥舞着拳头,发出一声如释重负又狂放不羁的呐喊。
艾莱桑德死死地盯着那个挥拳的背影。
在卡勒多,他见过战士在赢得决斗后优雅地致意,见过龙王子受平民的顶礼膜拜,但那种激动是受控的,是阶级与礼仪框架下的表演。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激动,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甚至有些粗野的爆发。那是发现自己能够掌控千钧之力后的狂喜,是某种被禁锢了数千年的觉醒?
这种激动让艾莱桑德感到恐惧,因为它太真实,太具有感染力。
“啧啧,瞧你那笨拙的样子!”
“快滚下来吧,下次该轮到我了!”
周围的阿苏尔们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嘘声,但艾莱桑德敏锐地听出了那声音背后的真相。那不是卡勒多宫廷里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而是一种充满了渴望、友好与极致激动的喧嚣。
这嘘声里藏着的是一种『同类』的共鸣:今天是你,明天就有可能是我。他们不再是那些跪伏在路边、看着巨龙飞过时只敢缩首噤声的尘埃,他们成了彼此竞争、彼此追赶的个体。
那种空气中流动的活跃因子,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
艾莱桑德意识到,在这种『渴望』面前,卡勒多那套建立在血脉传承上的、死气沉沉的社会契约正在土崩瓦解。这些平民不再需要去膜拜巨龙的力量,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只要通过学习,这种名为『机械』的怪物就能赋予他们同样、甚至更伟大的力量。
“这是一种不分血脉的……希望。”
艾莱桑德似乎理解了达克乌斯的自信。
当每一个平民都把自己视为新秩序的一块拼图,并为此疯狂燃烧生命时,任何旧时代的贵族,如果不能跳上这台开动的机器,就只能被它无情地碾入尘土,化作新路基下的一枚齑粉。
“懂了吗?”达克乌斯依旧随意地靠在酒馆门边的立柱上,看到艾莱桑德和拉希尔回来后,他笑着问道。
“懂了!”
“懂了?”
“懂了!”
“还不够……”达克乌斯哈哈笑道,“走,带你们看一样东西。”
随后,他带着两位使者离开了北港,穿越了平民区,行走的过程中,他解释了什么是织命会,最终来到了潟湖码头。
这里,同样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