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毕,他又找到一名正在参与抢救的志愿者领队,命令他暂停工作。
“带他们去换装。”百夫长言简意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他抬手指向储备军械的位置,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坚决的弧线,“换完装备再回来继续救援,如果情况危急,立刻带队退入阵线后方。必要时刻,你们将作为预备队投入近战,或占据高处进行远程压制,你负责带领他们!”
这番话让领队面色一紧,他喉结滚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在百夫长冷静严苛的注视下,将那些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他咬紧牙关,重重点头,然后迅速召集人员。
无论是避难所还是街道,都预先存放了武器和盔甲,以木箱或金属柜封存,整整齐齐地堆放,为的就是应对眼下这等极端局面。
将所有能想到的环节一一交代完毕后,百夫长的目光终于投向了身旁的废墟。他摘下头盔,侧耳倾听。风声拂过街道,带着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呻吟,还有某些近乎被掩埋到无法呼吸的细碎呼救。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被压在那些断壁残垣之下的,是他手下的兵,是那些他点过名字、训过话、一起吃过饭、休假时一起去玩的年轻生命。他如今指挥的百人队,有两队是此前补充进来的建制。
然而,他没有任何办法。
若他下令救援,那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更会分散;若他保持部署……
他的胸腔就像被巨石碾压般沉闷,仿佛被压在废墟下的是他。而他只能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在既定计划与突发状况间不断权衡,艰难地做出每一个抉择。
竭尽全力,将手中有限的资源与人力,发挥到极致。
这是他身为指挥官的责任,也是一场无声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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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林先前所在的位置,是平民区一处缓坡上的街心花园,这里平时是居民聚集交易的场所,摊贩喧闹、孩童奔跑。
杜鲁奇到来后,这里被征用,改造成了避难所的主要出入口之一。
在费纳芬那个狗东西加入到海鲜盛宴的阵列中后,原本由费纳芬指挥的三叉戟携持者由他指挥,在之前被他派出去支援街区,不过这不意味着他手里没兵可用。
狗东西,是的,狗东西。
艾斯林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在他看来,费纳芬就是个十足的狗东西,不指挥连队作战,反倒利用关系跑去加入海鲜盛宴那边,追逐荣耀。
叛徒!
说实在的,他又何尝不向往那片战场……
但他身上的职责,将他牢牢锁在这里,守护避难所、守护平民、维持秩序。
眼下海卫的部署相当分散,一小部分被达罗兰抽调,参加了对塔尔·阿查尔的围攻;其中一小部分驻守在各个要塞、玛丽恩堡和布里奥涅继续承担防御任务;另一部分则停留在野林岛附近,与同样部署到那里的杜鲁奇海军大眼瞪小眼,静静等待洛瑟恩之战结束;还有一部分随雷恩出海执行秘密任务。
还有一部分则被部署到了洛瑟恩,这些海卫皆是洛瑟恩海卫。
这些海卫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被部署到浩瀚洋方向的通道;另一部分则被拆散,协助黑骑士维持街区治安;而最后一部分,也是最具战力的主力,则作为预备队伺机待命。
洛瑟恩海卫中最精锐的连队——驭潮者,与达巴洛克之矛、海望之卫、海妖连队这些老牌精锐海卫连队一样,此刻皆处于压缩式的静默待命状态。
为的就是应对当下的情况。
洛瑟恩海卫皆是洛瑟恩的子弟,当这些海卫出现在民众面前时,那象征身份与归属的铠甲,比杜鲁奇士兵更能迅速稳住民心,更能让惊慌失措的平民重新找回一丝安全感。
他们属于这里。
他们就是这片土地的盾与矛。
见他策马过来后,负责把守出入口的黑骑士和海卫们纷纷对他敬礼或行礼,他挥手示意后,却注意到其中一名黑骑士没有对他敬礼,而是正半蹲着拆卸裙甲,似乎连他靠近都全然无视。
他没有去理会,而是径直进入避难所。
一进入避难所,他不禁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虽然他来过……还不止一次,但每一次踏入这片地下空间,他都忍不住心中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叹。
这才过了多久?
杜鲁奇竟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硬生生在地下开辟出这般规模的避难空间。拱顶高耸,通道宽阔到足以让两辆重载马车并行穿过,车轮压过地面时甚至不会产生半分拥挤之感。照明系统布置得条理分明,光源明亮却不刺目,通风设备也在持续稳定地运转,发出低沉却令人安心的嗡鸣。
若是交给阿苏尔来建造,光是图纸讨论阶段就要耗费数月乃至数年,而施工期间必然会因无数繁琐的议会程序、家族利益、工匠派系争权而陷入瓶颈。
可杜鲁奇从不顾忌这些,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统一的指挥,以及那种令人不寒而栗、却又无法否认其有效性的雷霆执行力。
“看来我的选择没错。”
他轻声自语,声音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回声吞没,唇角却缓缓泛起一丝极为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既有对现实的清醒认知,也有对过去体系的彻底失望,在这个弱肉强食、毫无退路的动荡时代,唯有如此高效而务实的能力,才能带领精灵从破败中挣脱出来。
他正沉浸在纷乱而深沉的思绪中,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他下意识回头,只见一辆两轮车从出入口飞快驶入。他认出来了,是那个刚才没有对他敬礼的黑骑士。
此刻这位黑骑士正在试图对他追赶?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判断……
很简单,那名黑骑士站了起来,拼命蹬踏着踏板,动作用力到连车身都在左右晃动。
他真担心下一秒,黑骑士摔在地上。
看了一眼,他便不再理会,更没有产生丝毫停下等对方的念头,更别提让对方赶上来展开什么无意义比试。他只是继续驱动战马,向着通道更深处驶去。
而骑着两轮车的黑骑士消失在了转角,他要去野战医院通知混沌即将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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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听到三短一长号声的那一刻,卡卓因全身的肌肉几乎是在瞬间收紧,整个人像被某股看不见的力量钉在原地。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极速收缩成针尖大小,胸腔中的呼吸被硬生生堵住。
这号声……
他太清楚这个号声的含义!
那不是警告,不是召集,而是某种极端、不可逆转的状况正在逼近。
紧接着远方那股爆炸的轰鸣尚未散尽,第二遍号角声便毫不留情地在天幕下炸开。那声音急促、尖锐、带着一种绝不允许任何人误解的威严,它像重锤一样砸进每一个听到它的精灵心中。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烈火般落向身侧的凤凰守卫们。不需要言语,也不必确认。
目光短暂交汇的一瞬,答案已经给出。
卡卓因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得出来的表情,却仍然勾起了一点弧度,僵硬而复杂。苦涩在其中一闪而过——预案成真了。紧接着,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像是没想到杜鲁奇真的能把局势推到这一步。可这些情绪很快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而近乎决绝的清醒。
那弧度在风中显得锋利,像一根被猛力扯断的细线。
不再犹豫。
他抬起右臂。
动作不快,却稳得可怕。肌肉绷紧,线条在甲下浮现,仿佛全身的重量都被集中到这一举之中。下一刻,手臂猛然下压,干脆、沉重,像是要把纷乱的空气一并钉住。
“阿苏焉。”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铿——
金属同时应声。
街道上的凤凰守卫将长戟斜举向前,戟身在光中闪过冷冽的反射,锋刃整齐排列,像是一片骤然竖起的林立寒枝。
空气仿佛被切开了一瞬。
连风声都停顿下来。
没有呼喊。
没有多余的声响。
只有脚步。
沉重、统一,一下一下落在石面上,节奏稳得像是敲击在胸腔深处。凤凰守卫开始前进,队形紧密,步伐一致,如同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他们向前推进的同时,队伍在不断变化。
零散的身影从街道各处汇入——自发集结的阿苏尔志愿者、维持秩序的黑骑士与海卫、还有三三两两的白狮禁卫,没有口令,也无需解释,只是默默并入行列。
科希尔在其中,阿莉西娅也在,很多人都在。
脚步声沿着街区扩散,回声层层叠加。
当队伍抵达连接贵族区与凤凰王庭的那片广场时,人数已经悄然膨胀。近三百道身影在石板上站定,呼吸与脚步逐渐归于一致。
广场上回荡着余音。
像是某种古老节奏的开端。
不同的装束,不同的来处,却站在同一方向。没有宣誓,也没有号令,他们只是停在王庭之前,沉默地等待。
影子被拉长,在地面交叠、重合。
从远处看去,几乎分不清彼此。
他们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刻,本身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