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见过。
车往JA区开,二十分钟后,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幽静街道。
华侨城。
苏河湾边上,沪城这两年最贵的地段之一。
车在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门口停下,孙锐探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玄关,身量纤细,齐肩短发,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羊绒开衫,像是刚在厨房忙活到一半。
她看见郑继荣手里的蛋糕盒子和橙红色的购物袋,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很自然地张开手臂。
郑继荣和她拥抱了一下,把东西递过去。
“时间紧,路上买的,你可别嫌弃哈。”
“荣哥你亲自买的我敢嫌弃嘛我。”
唐心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Hermès的logo,嘴角弯了一下,没多客气,“进来吧,大家都在做饭呢。”
门口还站着两个人,端着酒杯,是侯红亮和二肥。
一见到郑继荣后,连忙过来打招呼。
孙锐站在院子里,这才把眼前这女人的脸和记忆里的资料对上号。
唐心。
野火传媒首席运营官。
业内这两年流传最多的女高管,不是因为她多能折腾,恰恰相反——她太低调了!
几乎没有专访,很少公开露面,但野火从第一部电影到如今三家公司的所有运营、财务、法务、商务合作,全是她在打理。
孙锐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转稿了:
——几年前,她还是一家小广告公司的普通文案,拿着四千块的月薪,在淮海路租着一间十平米的隔断房。
——几年后,她站在沪城房价最高的地段,住着带院子的独栋别墅。
——这几年里发生了什么?
——一个女人的职场逆袭,还是.......
摄像师也很懂,镜头不动声色地扫过玄关的水晶吊灯、客厅的落地窗、楼梯拐角那幅明显是真迹的画,最后落回开放式厨房里唐心系着围裙的背影。
孙锐在心里默默给这段素材打了标签:
【唐心·豪宅·与老板的默契】
郑继荣要是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估计会当场笑出声。
就唐心的房子,阿媚姐早两年就准备好了。
一千万整,全款,JA区大平层,写的是唐心的名。
那会儿沪城房价还没起飞,阿媚姐的原话是:“姑娘在城里要有自己的窝,不管挣不挣钱,窝不能没有。”
唐心没要。
不是跟亲妈客气,是那会儿野火刚起步,账上全是制片费发行费,她作为公司COO,自己名下先蹦出一套全款豪宅,传出去不好听。
阿媚姐气得骂她死脑筋,最后还是依了女儿,把钱存着,等到去年唐心自己攒够了首付,才象征性地“借”了二百万把尾款补齐,买了这栋别墅。
但其实以野火这几年的营收,唐心每年的年薪加分红,别说还贷,再买两套也不是问题。
2009年沪城的均价还不到两万,JA区的别墅也不过刚摸到千万门槛。
放在几年后回头再看,这价格简直是白菜地里捡的。
不过这些话郑继荣不会去跟孙锐解释。
他只是坐在唐心家客厅那张深灰色的主沙发上,大马金刀,后背完全陷进靠垫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唐心刚给他沏的那杯龙井。
玄关那边又进来几个人,是公关部的赵炮和市场部的人。
赵炮这小子进门就笑着喊道“唐心姐生日快乐”,嗓门大得像在自己家,手里拎着一瓶明显年份不低的茅台。
市场部那几个稍拘谨些,跟郑继荣打了招呼,便很自然地往餐厅那边散开,帮着摆碗筷。
几乎每个人进来,视线扫到沙发上那个人,都会顿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荣哥。”
“荣哥来了。”
“郑总。”
称呼各不同,姿态却相似——微微欠身,伸手,或者只是把手在裤缝蹭一下才敢握上来。
郑继荣没什么架子。
来人他就点头,伸手他就握,叫荣哥的就拍拍胳膊,叫郑总的就应一声“来了”。
镜头全记下来了。
孙锐站在落地灯旁边,尽量不挡光。
他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这些公司大领导,彪子、二肥、侯红亮、姜伟,还有后来进来的赵炮。
包括市场部那几个小高管他们跟郑继荣说话的时候,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他那个方向倾,像向日葵对着太阳。
不是敬畏。
是习惯。
厨房里还有个微胖的女人在帮忙切水果,戴着黑框眼镜,围裙系得有点紧,勒出腰线。
李爽,市场部副总监,唐心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据说在公司待了六年,从行政助理做到副总监。
郑继荣没刻意招呼她,她也只是隔着厨房的岛台远远喊了声“郑总”,便又低头切她的蜜瓜。
主座上,郑继荣已经和侯红亮、二肥聊起正事。
“《甄嬛传》那边怎么说?”
侯红亮接过唐心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拍完了,后期还有半个月。现在四家卫视在接触,芒果、荔枝、番茄,还有央视八套。”
“央视出多少?”
“单集220万,买断二轮。”侯红亮顿了顿,“但郑晓龙的意思是想卖首轮,央视那边咬死要独家,不太好谈。”
郑继荣没接话。
侯红亮等了两秒,又说:“其实我想倾向央视。”
“嗯。”
“首轮独家不是不能谈,但咱们得把网络版权切出来单独卖。云火那边徐建走之前跟我打过招呼,说只要央视不上星联播,网络独播权他们能出到单集三十万以上。”
郑继荣点点头:“按你的意思办。”
这就拍板了。
二肥在旁边插嘴:“荣哥,《画皮》那边宣发铺出去了,预售还行,但现在贺岁档挤了六部片子,《大笑江湖》那边赵家班流量大,不用太过宣传,我这你说要不要再加点排片费......”
他絮絮叨叨讲了一堆,郑继荣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然后呢”。
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
孙锐把这一切都收进镜头里。
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奇怪的矛盾感。
说他霸道吧,他对手下人几乎不设防,什么决策都放权。
说他随和吧,他在那儿一坐,整个屋子的气场就往他那儿坍缩。
就像一个黑洞......
没多久,客厅里准备开饭了。
唐心家的长桌能坐十四个人,今晚刚好坐满。
菜是唐心主厨,李爽打下手,菜色不精致,分量大,油亮亮地冒着锅气。
红烧肉、海带烧猪蹄、清炒时蔬、清蒸腊鸡、粉蒸排骨、红烧鱼段、一大盆腌笃鲜.......
还有赵炮带来的那瓶茅台,被侯红亮拿去煨了东坡肉。
郑继荣坐主位。
他这人从骨子里就很糙。
即便身家上百亿了,也从来不讲究什么健康饮食,吃饭还是那个德行。
筷子不挑,什么油大夹什么,红烧肉连着肥瘦三块一起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唐心给他盛的汤他没喝,嫌烫,先灌了半杯冰水。
孙锐想:这人真不适合拍美食节目。
但镜头舍不得挪开。
因为自然。
那些端着红酒、拿刀叉切小牛肉、吃一口就要用餐巾按嘴角的企业家他拍得太多了。
郑继荣这种,反倒新鲜。
而且.....看他吃饭是真香啊!
饭吃到一半,郑继荣端着酒杯站起来,挨个敬酒。
一个一个,不赶时间。
转到李爽面前时,郑继荣已经把酒杯举起来了。
李爽也站了起来,杯子端在手里,没往嘴边送。
她脸有点红,抿了抿嘴唇,像是鼓了很大勇气说道:“郑总....这杯我可能喝不了。”
“不能喝酒吗?没事,那就喝点饮料,一样的。”郑继荣没当回事,笑着回道。
“不不不....其实是因为我怀孕了。”李爽突然说道:“三个多月了。意外怀的。”
她顿了顿,抿着嘴唇讲道:“本来想早点跟公司报备的,但公司最近太忙了,我毕竟是副总,怕影响工作,就一直没说。最近产检完医生说稳定了,我想着年会快到了,到时候万一显怀瞒不住,反而更.......”
桌上突然就安静了。
郑继荣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