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施加在个体上的暴力大致可以分为三种。
儿童暴力、女性暴力和男性暴力。
前两种暴力在发生时及其画面,总会让观看者产生不适或强烈的抵触。
一般而言,咱们看电影的时候,除了个别的特定类型片外,几乎很少能看到针对儿童或女性的暴力被直接展现。
因为制片方也清楚,观众看到这些内容会感到不适,所以他们会减少正面描绘,甚至采用隐喻或侧面交代的方式处理。
当然了,这也取决于导演和演员的功底。
比如一直广受好评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就直接将针对女性的家庭暴力赤裸裸地呈现在观众眼前。
观众虽然会感到心理不适和压抑,但总能被剧情的真实感和演员的精湛演技所吸引与折服。
这就是优秀作品所带来的力量。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导演是野火如今的电视部门负责人之一的姜伟,演员是人艺的院长老冯还有实力派演员梅婷。
这样的阵容自然能保证作品的质量。
但纵观整个影视艺术作品的领域,敢于如此直白呈现的,也只是寥寥几部而已。
而最后一种男性暴力则恰恰相反。
热血沸腾的动作片一直以来都是市场最爱看的类型之一。
似乎观众们都爱看男人打架......
话扯远了,眼下在《美丽人生》剧组,就要拍摄一场针对女性的暴力戏份。
剧本中,男主李放的妻子白梦莹在被鬼子从家中抓走并送到慰安营后,即将迎来她命运中最黑暗的被凌辱的戏份。
郑继荣一开始其实不是太想拍这种过于直白的镜头。
“慰安营”这三个字本身,其实已经强烈象征了被关在这里面的H国女性的遭遇,观众们都会懂得这意味着什么,会明白她们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但前几天在《金陵》剧组里,看到姓路的导演在那里扯什么人性复杂之类的东西后,郑继荣觉得自己有必要通过镜头,将真正的恶直观地呈现出来。
哪有什么复杂的深意。
恶本身就是赤裸而直接的。
片场中,郑继荣亲自掌镜进行拍摄。
这场戏拍摄的是殷桃饰演的白梦莹被鬼子抓走后,押送至慰安营内部的过程。
场景是一个外表破败、阴森的两层砖木小楼。
镜头开始的段落是一个手持跟拍的长镜头。
几名鬼子兵粗暴地押着殷桃走在前面,郑继荣则扛着摄影机紧紧跟在后面拍摄。
他先是压低镜头角度,然后特意放缓了步伐,为的是营造出一种第一视角下的压抑与窥视感。
这里有段大概两分钟左右的戏需要一镜到底地完成。
虽然没有铺设轨道,但郑继荣的手却很稳,画面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镜头跟随中,一行人还没进小楼,旁边的一名鬼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手按在了白梦莹布衣之下的臀部上。
另一边的鬼子也见状发出猥琐的笑声,目光在她身上游移。
镜头对准女主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抖动,抓着衣角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透露出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整个氛围充满了施暴者急不可耐的欲望和受害者无声的窒息感,预兆着即将发生的悲剧。
接着,一行人来到楼前,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从里面打开。
瞬间,门内传来的阵阵哀嚎和压抑的哭声涌入耳朵。
走廊被隔成数个简陋的小房间,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到里面衣衫不整的鬼子正排着队等候。
有人看到新来的白梦莹后,激动地想要上前,但立刻被负责押送的两个鬼子兵厉声呵斥着赶开。
他们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维护自己的优先权,想要头一个享用战利品。
终于,白梦莹被推进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大房间。
随着房门在身后关上,镜头缓缓环顾。
首先映入眼帘、也是最触目惊心的,是墙角蜷缩着的几十个神情麻木、衣衫褴褛的女性。
她们都是陆续被从城里抓来囚禁于此的受害者,此刻正用空洞或恐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新来的闯入者。
此时郑继荣的镜头里,充斥着的只有压抑与绝望的灰暗。
旁边,几个士兵模样的演员用日语低声交谈,不知道在戏谑地说些什么。
在电影放映的时候,字幕会进行翻译。
这里是士兵在告诉白梦莹,这个狭小隔间以后就是她“休息”的地方,而所谓“干活”的场所,还要在另一个房间。
《美丽人生》整部片子中,有需要说日语台词的演员,基本都是请的日本当地剧院的演员来演的。
这样做,可以绝对保证日语台词的原生质感,让观众不会出戏。
方才,一个表现环境的长镜头刚刚结束,现在要切一下镜头。
按照安排,给了演员短暂的调整时间。
导演一喊“咔”,刚才那几个饰演士兵的日本演员便立刻跟殷桃躬身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他们是在为刚才表演时,对她肢体上做出的一些必要但冒犯性的举动而致歉。
但殷桃此时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她满脑子正思索着怎么演好下面的重头戏,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在原地,她一个人独自思索了片刻后,她起身找到了正在监视器前查看刚才镜头的郑继荣。
“荣哥.......”
她迟疑地开口:“后面的戏有点难演,你能跟我仔细讲讲戏吗?”
郑继荣闻言,略微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后,解释道:“其实这场拍摄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三个机位同时拍摄,后期通过剪辑不同角度的画面,形成一种混乱、压迫的视觉感受。所以你肢体动作只要表现出被暴力控制、无力挣脱的状态即可。但是这个情感变化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最主要的还是绝望,然后就是在绝望中咬牙苦熬的那种韧性。”
殷桃追问道:“女主不会有想死的念头吗?”
郑继荣摇头否定:“前面的剧本你也演了看了,你应该知道,白梦莹虽然上过新学,思想相对开明,但她骨子里还是个传统女性,始终以家庭为第一依托。面对突如其来的恐怖遭遇,和看似毫无光亮的未来,她可能想过死,但绝对不会在第一天就想着结束生命。她还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要等,她在等军队打回这片土地,她和家人团聚的那天。”
紧接着,郑继荣总结道:“你要记着,无论是男主,还是女主,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从来都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家,是自己的伴侣,是孩子。”
殷桃听了,缓缓点头,低声道:“听着好难过。”
郑继荣看着她,轻叹道:“你在演的是一段真实的历史,这个慰安营的构造也是根据研究那段历史的顾问指导,按资料现搭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还原。希望你能好好体会,把那种感觉演出来。”
见殷桃沉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导演于是示意,开始拍摄下一场。
场记打板,镜头续上刚刚中断的情境。
镜头里,那几个鬼子士兵没有再有任何前奏,竟然嬉笑着,直接在众人面前就粗暴地将白梦莹扑倒在地,把她死死压在冰冷的地面上。
白梦莹本能地开始激烈反抗、挣扎,但她的目光在挣扎中看到周围那些隔间里女人们投来的目光后,她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那些目光里,充斥着的都是麻木和死寂。
一瞬间她明白了,这些女人们都和她一样,经历着同样的地狱。
她们如果不是为了心中牵挂的家庭和孩子可能早就选择自杀解脱,但此刻却只能在这里忍耐,苟活。
这一刻,白梦莹停止了挣扎,但她没有闭上眼睛。
镜头在第一时间捕捉了她的特写,先是掠过她脸上狰狞施暴的鬼子们,然后焦点缓缓下落,定格在她手腕上那条已经有些磨损的红绳上。
那是他们在金陵城被打破之前,她的丈夫特意去寺庙里诚心为一家三口求来的平安绳。
他们一家三口都戴着,每人一条。
这红绳,象征着守护,象征着为着家庭而坚持下去的信念。
监视器后,郑继荣静静看着画面里的这个细节。
诚然,他拍摄的这版《美丽人生》,舍弃了原版很多无用冗长的剧情铺陈,而多增加了一些具象的、寄托情感的细节。
整部电影的核心主题就一个,那就是他之前跟姓路的说的——核心就是一个普通家庭在绝境中的亲情与守护。
本质上,他玩不来什么太煽情的宏大叙事,也不想搞故作深沉的哲学探讨。
他就直接选择从一个小的情感寄托点去切入,去凝聚所有力量。
这场戏拍摄结束,情绪难以自抑的殷桃当众抱着郑继荣失声痛哭起来。
郑继荣没有推开,只是轻抚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不得不说,这女人的演技属实不错。
在他跟自己合作过的女演员里面,她的表现可以说仅次于《盗梦空间》里演自己那个疯癫婆娘的金敏喜了。
看得出来,她是偏体验派的演员,容易沉浸在角色情绪里。
对此,郑继荣并不干涉,这一部电影,他给了每个演员充分的发挥空间。
拍摄工作,继续按时间推进。
不同于隔壁《金陵十三钗》能为一场巷战戏磨半天,《美丽人生》的拍摄进度推进得很快。
按理说,虽然上映档期不着急,定在明年五月才上映,但郑继荣还是改不了快枪手的习惯,尤其是当他全身心在进入状态后,效率更是惊人。
期间,还发生了三件值得关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