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实在太累了,尤其是肋骨处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加剧,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火灾现场吸入的烟尘隐隐灼烧着他的喉咙,又在寒冷的深夜里抱着哈里一路狂奔,体力早已透支。
兰德尔全凭意志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不敢倒下。
如今哈里终于被接手治疗,兰德尔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下来,那些积压的疼痛与疲倦便瞬间席卷而来,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兰德尔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将脑袋深埋在双膝间,意识沉入混沌。
就这样,他靠在急诊大厅冰冷的墙角,恍惚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
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血压80/50……心率128……体温39.2……”
兰德尔想睁眼,眼皮却像灌了铅,四肢也根本不听使唤。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托起自己的肩膀,将他平放。
耳边传来衣物窸窣声、金属托盘的轻响,胸口很快传来一阵微凉的感觉。
兰德尔意识到有人在解开了他的衣衫,想要阻止。
但喉咙里只挤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他最终只能由着他们摆布。
“……双肺底闻及湿啰音,右肺更明显……高度怀疑吸入性肺炎……”
他的意识模模糊糊,很快又坠入了黑暗。
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兰德尔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只是隐约听见附近有人在交谈。
一个沉稳有力的男声在说话,“那个孩子体温已降至37.8℃,意识清醒,颈项软,无脑膜刺激征,腰穿结果也正常——细菌性脑膜炎可以排除了。”
“太好了,不过血检显示他严重缺钾低钠,加上长期营养不良,至少得观察24小时。”这是福斯特护士长的声音。
“现在的问题是床位,”男声又说道,“我们的床位全满了,连走廊加床都排到下午了。
还有个问题……虽然我不想说,但两人的初步治疗费预估已经超过了六千美元,还不算后续的抗感染治疗和CT检查,这位先生不可能支付得起这笔账单。”
“我知道……”福斯特顿了顿,“我已经和社工通完电话,申请紧急医疗补助只能覆盖一部分,至于剩下的部分……”
笃、笃、笃——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着地面,男声继续说道,“我可以私下帮忙出两千美元,再向医院慈善基金申请一笔定向援助,大概两千。”
“我应该也可以申请一部分,年底报税时能抵扣,不算违规。”福斯特接话,“然后我还可以垫一部分……”
“简,你总是这样……”男声无奈叹了口气,“这样的话应该暂时够了。
不过得把他们转到走廊观察区,至少能降一级收费代码,账单能少两千左右。”
隐约听到这些,兰德尔拼命想清醒过来,好向那两人道谢。
可他使尽全力,也只勉强动了动嘴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笃、笃、笃——
那声音再次响起,节奏稳定,这次兰德尔听得清楚了些,像是拐杖拄地时的动静。
但这敲击声像是催眠一样,令他混沌的意识又逐渐沉了下去。
“福斯特护士长!布莱克医生!”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喘息响了起来,“刚刚有人付清了他们的全部费用!用一张预付卡,没留任何信息!”
病房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答声。
“你有看清那人是谁吗?”福斯特的声音有些难以置信。
“是一位红发女士,看起来很漂亮,没留名字,直接付清了。”
“真的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接下来一个月得啃干面包了。”布莱克闻言,肩头微微放松,连拄拐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福斯特向布莱克打趣了一句,“哟,看来某人刚才是在硬撑面子?”
“没、没有,”布莱克连忙否认,“我只是想……多做点好事。”
“唐纳德,你是我见过心地最善良的绅士。”
福斯特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下来,笑着说道,“也幸好这大苹果城里,不止我们两个傻瓜。”
布莱克望着她,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
交谈中的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在病房外不远处的高楼之上。
一道修长的绿袍身影站在阴影中,注视着两人的互动,纤薄的嘴唇微微抿起一丝弧度。
随后,他又无声地消散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