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听到这里,神色也不由微微一动。
早在先前,他便隐隐觉得,自己那方壶天还差了些什么。
只是他原本以为,这种“不足”,多半还是落在修为深浅上。
毕竟以他如今的道行,虽已能撑开一方天地雏形,却也还远未到真正演化乾坤、自成完整世界的地步。
姜潮这一番话说完,姜义先前许多想不透、说不清的地方,到这一刻,竟一下都顺了。
他那方瓶中小天地,山川也好,草木也好,灵气流转、生机滋养也好,归根结底,都是人间气象。
后来借了天庭仙气,疆域是更稳了,底子也更厚了,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这片人间根基上,再添几分清灵仙意而已。
根基始终还在人间。
这些年来,他一路修来,想的也多是如何叫那片天地更稳固,更广阔。
却从未想过,天地若要成其为天地,原就不是单凭一片人间,便能撑得起来的。
上有天,下有地,中间才有人世生息。
三者各有其位,也各有其理。
天界、冥界不全,天地便不能真正相续。
如此一来,纵然壶天之中山河日盛,灵机日厚,也终究只是个未成气候的天地胚子。
看着广阔,实则有缺,离真正的圆满乾坤,始终还隔着一道关口。
这一点一旦想通,先前许多修行上的滞碍,也都跟着有了来处。
姜潮见曾祖神色间已然有了明悟,便顺着往下说道:
“那株玄阴古槐,看着只是人间山野间生出的一株灵木,其实根底并不寻常。”
“它无人提点,也无正经法门可依,不过凭自身草木本能,竟能把根须一路扎穿两界缝隙,探进真正的幽冥深处去。再从那边汲取冥气回来,反过头淬炼树身,养成自身气候,单凭这一点,就不是寻常妖木能做到的事。”
姜潮继续道:
“如今它灵智既灭,妖心既散,留下来的那一副树身,连同它这些年养成的根骨、冥气,以及贯通两界的底子,却都还在。”
“曾祖若肯善用,未必不能借它在小天地之中,另立一方冥土。”
“到那时,上有天界清气,下有幽冥根基,再借这树躯之能,与原本养出来的人间气象彼此勾连,如此三界俱全,才真正算得一方天地。”
姜义听到这里,心中最后那点未明之处,也算尽数开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孙,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眼里那点欣慰之意,也并未如何遮掩。
“好。”
他先说了一个字,随即才又接上一句:
“这些年不见,你倒是真长进了。”
众人立在那团灰蒙蒙的冥气之上,随冥墩一路穿过幽冥旷野。
那云行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缓慢。
若与先前玄阴古槐求援时相比,差得便更远了。
那时候冥墩应召而来,几乎是转眼便至,如今却只这般平平稳稳地往前挪去,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劲。
姜义心里早存了这层疑虑,行了一阵,终究还是开口问道:
“方才那妖树传讯唤你,你来得倒快,片刻便已跨域而至。如今既是原路返回,照理说也不过同一段路程,怎的反倒走得这样慢?”
冥墩听了,抬手挠了挠头上那对弯角,神情依旧憨厚,咧嘴笑道:
“仙长有所不知,先前是小的独自赶路,身上没甚负累,自然快些。如今却不同了,诸位都是肉身在此,还有这么多道长一道同行。小的若催得太急,冥气带起的罡风怕要伤着诸位道体,那便不好了。”
他说着又往脚下云气看了一眼,补了一句:
“是以只能稳稳当当地走,驮的人一多,自然也就慢了些。”
这一番解释,听起来倒也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