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世界,清月峰。
老妪跟随沈狸来到清月峰后便迫不及待的开了口:“小娃娃,快些告诉老身,你那蛊虫身上为何会有畲黎卫大人死后的怨念?”
作为九黎一族留在沧湣海域仅有的两名族人,老妪和她弟弟自当年从玄庹池中醒来,便一直在想办法寻找族人们的消息。
但九黎兵主当年似乎也没有想到他和九黎族人会一去数万年也无法再回故土。
以至于在走的时候没有给姐弟二人留下任何线索。
姐弟二人这些年隐藏身份,足迹遍布南黎海崖各处,虽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但始终没有和九黎一族关系更深的消息。
如今好不容易感受到了畲黎卫的气息,老妪自然很是心急。
凉亭内,沈狸将泡好的灵茶递了过去缓声开口:“前辈莫急,容晚辈慢慢道来。”
她能看出来,面前的老人是一位急性子,这般情况下,若是话题很快说完,以她急躁的脾气,怕是当场就会生出要走的想法。
沈狸想的是要暂时先让其心情平复下来。
于是,她便是从坠星海的传说开始问起。
“晚辈听闻,南黎海崖有一处名为坠星海的地方,传言那里是当年九黎兵主前辈关押大凶大恶之徒的地方?”
老妪闻言愣了一下道:“你说的是泅水牢笼?”
沈狸眉头微皱,她也不知道老妪口中的“泅水牢笼”和如今南黎海崖的坠星海是不是一个地方。
老妪却是自顾自的说着。
“泅水牢笼确实是当年兵主大人专门打造的一座特殊试炼之地。”
“据族中长辈们说,当年人族三皇不讲信用,不仅拉拢人族百族部落联合,还暗中从仙族借来了诸多强大的仙神,联手将我九黎一族打败。”
“兵主被迫带着族人退守蛮荒之地。”
旧事重提,老妪略显凝重的声音中还带着淡淡的哀伤。
“兵主大人不甘就此,利用异宝和混沌魔神的血肉打造了泅水牢笼,派人到混沌宇宙中不断抓捕那些游荡在混沌中的异兽和强者,用以训练九黎族的战士。”
“只可惜老身与弟弟当年体内的血脉不够纯正,还没有资格进入泅水牢笼参加试炼。”
话说到这,老妪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向沈狸道:“小娃娃,你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和泅水牢笼有关吗?”
老妪姐弟二人当年在整个南黎海崖寻找九黎族人的消息时,自然也知道坠星海的大致位置。
但碍于九黎族的族规,他们二人当年并没有资格进入坠星海,所以一直没敢靠近。
沈狸点了点头,开始讲述了自己与师父羽灵仙子前往坠星海时遭遇的种种。
“关于畲黎卫从天外坠入坠星海中之事,我族两位长辈算是见证者。”
“当年他们正好在南黎海崖,算是亲眼看到了那位畲黎卫前辈的尸身从天外坠入前辈口中的泅水牢笼。”
说话间,她再次将血河冥甲虫取了出来。
“这蛊虫名为血河冥甲虫,出身混沌宇宙中至阴至秽的幽冥血海。”
“古籍记载,血河冥甲虫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离开幽冥血海。”
“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那位畲黎卫前辈应当是在混沌宇宙中遭遇了某些能够操纵血河冥甲虫的强大存在,被对方斩杀。”
“但其尸体为何会坠入到沧湣界,狸儿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老妪恍然点了点头,满是褶皱的面庞缓缓抬起,眸光望向远处的天空。
“兵主大人,族人们……”
“你们都去哪了?”
“程媛等了你们数万年,为何迟迟不见你们归来?”
她的话中带着浓浓的思念与孤独,让人听起来很难过。
不过想想也是。
虽同为人族,但如今沧湣海域的人族修士都是当年三皇统帅的百族后人,对于身怀九黎一族血脉的老妪来说,自然没有什么归属感。
唯一的至亲弟弟也在数十年前死在娑竭罗龙王毋蛮手中。
如今的沧湣海域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九黎族人了。
这种孤独感,光是想想都让人心中难过。
沈狸见状,略微思忖几息打断道:“前辈,晚辈有句话说了您别不高兴。”
老妪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说吧。”
沈狸理了理思绪缓声道:“当年九黎兵主大人带着九黎族人暂时撤出沧湣界,应当还是抱着有朝一日能够重回故土的打算。”
“可如今,距离那场大战都已经过去了数万年,沧湣海域也早已是沧海桑田。”
“莫说是九黎一族,就是当年的三皇和人族百族如今也都已经烟消云散了。”
“吾等这些还活在沧湣海域的人族甚至绝大多数的都不知晓那段过往。”
老妪听后,神情有些哀伤。
“是啊,数万年的时光,加上那场大战的洗礼,当年的故人大都也消失在时光长河中了。”
“老身与程颢他若非是在玄庹池中沉睡了数万年,也绝不可能抵挡住岁月的侵蚀,活到现在。”
沈狸点了点头继续道:“九黎兵主前辈数万年未曾带领族人杀回来,而百年前,又有一位畲黎卫前辈殒身,尸身坠入沧湣界,可见……”
“可见九黎兵主前辈和九黎一族的族人在混沌宇宙中应该是被什么拖住了。”
为了照顾老妪程媛的心情,她这话说的多少还是有些委婉了。
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其实是如今的九黎兵主和九黎族人恐怕早已是凶多吉少。
混沌宇宙凶险万分,如九黎兵主那种强者虽然已经足够强大,但也不是无敌的存在。
毕竟当年比他更强的人族三皇甚至是仙族的天庭之主等一众古老存在不也都消失的消失,陨落的陨落。
她有这个推测也是因为那尊从天外坠入沧湣海域的畲黎卫尸身。
毕竟那是九黎兵主的贴身侍卫。
正常情况下,轮到他们上场并且殒命了,那九黎一族其他人的境地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程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虽然不愿意相信,但也知道沈狸分析的并没有错。
沈狸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程媛的反应,见自己这般说法并未激怒她,心中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拎起面前的茶壶为程媛再次续上一杯灵茶继续缓声道:“九黎兵主当年和人族三皇之间的恩怨,说到底也只是一场关乎人族权柄的斗争,无关乎谁对谁错。”
“说到底,人族三皇也好,九黎兵主也罢,他们终究都还是同族,都是古之先民。”
“晚辈想,当年之事都已过去数万年了,这些恩怨吾等也无需耿耿于怀。”
“前辈当向前看……”
程媛双手捧着茶盏,神色一阵变幻没有说话。
良久——
她倏然咧嘴笑着看向沈狸道:“你这小娃娃倒是深谙人心之道啊。”
大口喝了一口茶水,程媛重重叹了口气。
“老身也是想明白了。”
“当年黄天道入侵,兵主大人都能放下和三皇之间的恩怨,主动带着我九黎一族的先辈们浴血奋战,保卫沧湣界。”
“而今,沧湣界大道本源复苏在即,黄天道贼心不死,此番誓要彻底灭绝了我沧湣界的传承。”
“这里是老身的故土,是兵主大人和九黎族人的家。”
“就算是为了他们,老身也确实要守住沧湣界,不能让日后兵主大人带着九黎一族的先辈杀回来时,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这一番说辞让沈狸的神色变得很是复杂。
和这些人族的古之先民相比,后世当真是少有如此深明大义之人。
前有其弟程颢为铲除当年背叛沧湣界的娑竭罗龙王毋蛮,慷慨赴死。
现在又有程媛这般肺腑之言,此时此刻,沈狸心中忍不住对这姐弟二人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身为巫修,博览群书的她曾在一些残缺的古籍上看到过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一些传说。
在那些传说中,九黎兵主和九黎族人被描绘为魔。
言及他们嗜杀成性,生啖同为人族的其他古之先民。
将其身边的九黎族族人都描绘成丑陋邪恶的存在。
而今看来,这些传说多少有些故意丑化九黎兵主和九黎族人之意。
至少从面前程媛和程颢姐弟二人的所作所为以及当年九黎兵主能够顾全大义,选择暂时放下私怨,与人族三皇和沧湣界的诸多生灵一起对外敌出手这些事情就能看出来,整个九黎族绝不是传说中那般。
“前辈大义,狸儿敬佩。”
心中思忖之后,沈狸当即起身朝着程媛恭敬行了一个大礼。
程媛见状先是一愣,随后呵呵笑着摆了摆手:“谈不上大义,老身此举也有私心。”
“此番也是希望以此残躯和微薄的力量拼一把,若沧湣界侥幸能赢……”
她那双眸子目光矍铄的望着沈狸郑重道:“小娃娃,老身能看出来,你与你背后的沈家都背负着天大的使命,身怀大气运。”
“他日老身若是战死,不求其他。”
“只希望你和沈家在未来能够为我九黎一族在史书上留下最公正的评判,莫要让老身与九黎族的先辈们死后还被贴上恶名。”
显然,姐弟二人这些年为了寻找九黎兵主和九黎一族的消息,行走世间也听到了不少关于九黎一族的传说,知道九黎一族在当今沧湣海域的名声的确不怎么样。
沈狸闻言,没有丝毫犹豫,面色肃然点头道:“前辈放心,只要我沈家还有一个族人在,狸儿定会让他们将九黎一族的付出一一记下,传颂世间。”
“他人如何评判暂且不论,沈家愿意为九黎一族正名。”
听着她的话,程媛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心中的芥蒂消除,戒备放下,她也觉得畅快了不少。
“罢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光顾着说话,老身还没去看看程颢那夯货的转世身现在如何了。”
“丫头,陪老身去看看?”
沈狸轻轻点了点头:“乐意奉陪,前辈请。”
二人的身形离开清月峰,一路朝着九州世界世俗的黎川道飞去。
与此同时,黎川道,豫城府。
巨大的宅院内,沈崇弘已经带着两名沈家的修士先一步来到了这里。
三人的身形刚出现在院落上空,院中便是有着数十道身影恭敬的迎了出来。
这些身影从耄耋老者到幼齿小童,足足有四五十人,尽皆恭敬的站在院中,仰望着自虚空中慢慢降下的沈崇弘三人。
见三人已经落地,为首的老者在两名中年男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来到跟前:“支脉子孙沈聪,拜见老祖。”
这老人其实是沈缘之的孙子,按照辈分来算,是沈崇明的五世孙。
但因为被贬为凡人,落户在世俗黎川道。
他连沈家的字辈都不能用,便是取了一个“聪”字为名。
沈崇弘望着面前的老人,心中有些感慨,但面色却没有太多的表示。
其淡然开口道:“免礼。”
“你是缘之的……”
沈聪忙拱手道:“回老祖,不肖子孙乃缘之祖父之长孙。”
“缘之的孙子……”沈崇弘点了点头道:“吾当年抱过缘之,不曾想一晃百余年,他的孙子如今都已是这般……”
老人沈聪听后神情苦涩。
“仙凡有别,祖父当年……”
“沈聪多嘴了,望老祖勿怪。”
老人本还想感慨一句,但又生怕这感慨会被误认为有抱怨之意,话到了嘴边也没敢继续说下去。
沈崇弘神情淡然,倒也没有太多的感触。
说白了,已经是五世之后的后人,百余年未曾见过面,体内虽然都流着沈家的血,但终究没有多少亲情。
“吾此来是为你这一脉新降生的族人而来。”
“如今那降生时,引来天地异象的孩子在哪?”
沈聪闻言,当即也收起了心中的其他心思,忙恭敬拱手道:“老祖这边请。”
作为沈缘之的孙子,黎川道沈家这一支脉的现任掌权者,沈聪很清楚,祖父沈缘之直至弥留之际都还念叨着的重回主脉的希望,如今全都系在自己那刚出生的孙子身上了。
如若那降生世引动了天地异象的孙子能够得到重用,那日后他们这条支脉的族人便可以重新搬回中州衍圣仙山,重拾过往的荣光。
只是现在他还不敢有任何表现,因为作为世俗黎庶,沈聪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家那引动天象的孙儿到底是什么资质。
天象并不能决定一切。
匆匆领着沈崇弘和另外两名沈家修士一路穿过长廊来到府邸后院一处被诸多世俗武者士卒守卫森严的院落跟前。
沈聪拱手道:“不瞒老祖,这新降生的孩子是后辈那最小的孙子,其父是后辈的第九子。”
“这孩子一出生就天现异象,后辈便觉得此子当多有不凡,已准备修书送往中州主家,奏请主家派人前来查看。”
“为了避免在主家仙使到来之前出什么纰漏,让主家损失一位可能拥有仙资的后人,后辈便是命人将这整座宅院都围了起来。”
沈聪一边解释着,一边命人将院门打开。
沈崇弘听后微微颔首道:“你做的很好。”
“让人将孩子抱出来吧。”
站在院中,他淡然开口。
沈聪闻言,有些犹豫道:“老祖,娃子刚出生几天,身子弱……”
“拥有仙资的仙苗怎会畏惧小小的风寒,无需担心,去吧。”沈崇弘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沈聪想了想觉得也是。
有自家的仙人老祖在,即便真的感染了风寒,在仙人手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去,让夫人将孩子抱出来。”
他的话音落下,身旁的侍女便匆匆跑进房间,片刻之后,一名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便抱着那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自房间内走了出来。
妇人神色有些紧张的抱着婴孩朝沈聪欠身行礼。
“老爷。”
沈聪见状,忙呵斥道:“没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