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安所居住的房间十分简陋。
这倒不是说向阳岛四宗的人是在虐待他。
只因为自从住进这座小院,他便慢慢发现,小院中被留下了诸多隐秘的手段。
这些手段既有四宗几大紫府修士安排的,还有大盈真君那老狐狸的暗中布置。
感受到异常,沈文安便是将房间内的所有东西都丢了出去。
最终,整个房间便是只剩下一桌一椅一蒲团尔。
把姜渔晚请进房间之后,沈文安将那椅子让给了她,自己转身到一旁的衣帽架上取来一件长袍丢了过去。
他已经注意到,姜渔晚自打进入房间后,不止一次拉扯着自己身上那捉襟见肘的薄纱长裙。
“将就一下吧。”
将长袍丢给姜渔晚,他转身来到蒲团坐下。
姜渔晚接过长袍,面带感激的朝着他欠身行了一个礼,静静坐在椅子上。
“你是向阳岛土生土长的修士?”
面对已经将长袍披在身上,遮住曼妙身姿的姜渔晚,沈文安缓声开口。
姜渔晚忙点了点头:“回大人,姜家世代生活在向阳岛,已有两千余年。”
沈文安颔首继续道:“那关于大盈真君,你知道多少?”
姜渔晚闻言,面带疑惑,小心翼翼看向他道:“大人口中的大盈真君是……大盈仙吗?”
很显然,以姜渔晚这般刚刚突破金丹之境没多久的小辈,还是没有资格见到大盈真君,也不知道大盈真君是谁。
“应该是吧。”
“你且与我说说这大盈仙的事情。”
他觉得大盈真君和姜渔晚口中的“大盈仙”应当就是一个人。
打算先听她说说“大盈仙”的事情。
姜渔晚微微点了点头,思忖许久,似是在整理思绪。
“大盈仙是琼落群岛传说中的一位仙人。”
“姜家族志记载,早年间,琼落群岛居住的都是一些靠海吃海的普通渔民,世代靠捕鱼为生,并无修士存在。”
“大人当知,海中妖兽诸多,那时候,琼落群岛周围常有各种海妖与龙属在周遭兴风作乱。”
“为求平安,各岛的渔民便只能三牲五畜,甚至以孩童性命祭祀龙属和海妖,祈求它们给一条生路。”
“可饶是如此,那些凶残的海妖和龙属还是时不时袭击渔民的船只,有时候甚至上岛大肆屠戮。”
“他们很聪明,将岛上的黎庶当成圈养的口粮,每次登岛掳掠,倒也不会赶尽杀绝。”
“留着足够的人口和时间,让黎庶们不停繁衍。”
姜渔晚的声音很是平静,但讲述的却是修行界最为根本的残酷。
“后来,大盈仙出现了。”
“是他杀光了在琼落群岛周围肆虐的海妖与龙属,也是他老人家教岛上的黎庶修行,传授吾等各种术法。”
“从那时开始,琼落群岛便慢慢诞生了修士,一步步发展到如今这般有着四宗三家和诸多小势力的修士聚集地。”
沈文安听后若有所思,随之嗤笑道:“如此光鲜亮丽的形象不是我想听的。”
“说一说你知道的其他消息。”
以他对大盈真君的了解,绝不相信老家伙会这般心善,闲着没事去帮一群弱小的世俗黎庶。
姜渔晚闻言,神情有些茫然。
“不敢隐瞒大人,岛上关于大盈仙的传说大抵都是这些,其他的……渔晚也没听说过什么。”
她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沈文安的感知是何其敏锐,一眼就看出来这女修肯定没有说实话。
“你想保住自己的清白,不想受辱,不想牵连自己的家人。”
“我也想活着离开这里,不牵扯自己背后的族人。”
“这一切的前提却都是要铲除你口中的大盈仙。”
“我即便不说,你自己心中应该也很清楚,那所谓的大盈仙绝不像传说中的那般,是一个悲悯众生的好人。”
姜渔晚闻言,身形一僵。
其眸光看向沈文安,眸中泛起一丝挣扎和犹豫。
琼落群岛所有的黎庶和修士一直都将“大盈仙”奉为救世的神明,诸多修士对其都有着极为狂热的信仰。
沈文安这话若是被其他修士听到,怕是根本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
原先,姜渔晚也同样对“大盈仙”有着极为狂热的信仰。
但自她突破金丹,到近期发生的诸多事情,已然是让其心中的信仰没有那么坚定了。
只是碍于数千年的传说影响,岛上所有人几乎都已经将大盈仙当成了真正的仙人,屈于其可怕的威势之下,根本不敢生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你若不想说,那便算了。”
见她犹豫不决,沈文安缓缓站起身,就要去打开房门,让她离开。
“大人!”
姜渔晚见状,忙起身拦住了沈文安,一脸哀求道:“那是仙人,不是吾等修士能……”
“仙人?”
沈文安嗤笑道:“他如果是仙人,那沧湣海域拥有的仙人怕是还要有数千名。”
“不过是一尊厉害点的化婴真君罢了,不见得杀不了。”
姜渔晚闻言,神色有些愕然。
沈文安为了让她放下心中的包袱,将知道的秘密说出来,再次开口道:“我家背后也有不弱于他的存在,只是当初那位前辈正好外出,被他钻了空子,将我擒来。”
“如果你若是能够道出一些和他有关的秘密,未来铲除掉他,我沈家说不得还能扶持你姜家成为这琼落群岛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听到这番话,姜渔晚的眸中再次浮现出一抹挣扎之色。
良久之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文安道:“可若是赌输了,我姜家几千族人怕是全都要身死道消……”
“我沈家背后有着数以千万生灵呢。”
沈文安沉声接过了话题。
九州世界那么多生灵,受沈家庇护的同时,也早已和沈家绑在一起了。
大势面前,弱者根本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迎着沈文安的目光,姜渔晚的一双柔荑死死握着身上的衣袍,神色挣扎许久后,决然开口道:“向阳岛以东有着一座大盈仙岛。”
“据说那里是大盈仙平日里居住的地方。”
“大宗的那些前辈们每次有要紧之事,都会前往大盈仙岛求见大盈仙。”
“据说……渔晚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听说,传言那仙岛上埋藏着一座真正的仙人尸骸。”
“还有传言,也正是因为那仙人尸骸,大盈仙当年才会选择在琼落群岛隐居,并传授岛上渔民修行之道。”
大盈仙岛……一具真正的仙人尸骸……
沈文安暗自记下这些,随之又皱眉沉声道:“还有什么吗?”
“哪怕只是传说也都说出来吧。”
似是已经将大盈仙岛和仙人尸骸的事情说了出来,姜渔晚心中也没有那么多的顾虑了。
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岛上流传着的所有和大盈仙有关的秘密都说了出来。
沈文安听后却是发现有些不对劲。
姜渔晚讲述的这些东西,有很多都是无用的消息,其中有些看似牵扯到了些许秘密,但又都经不起推敲。
这般情况下,他不禁又有些怀疑刚才听到的“大盈仙岛”和“仙人尸骸”这个秘密的真实性了。
“关于大盈仙岛和仙人尸骸的传说,琼落群岛的其他人也都知道?”
一番思忖后,沈文安沉声问道。
姜渔晚闻言愣了一下,秀眉微蹙道:“也不是。”
“渔晚能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当年我姜家一位天赋卓绝的老祖曾身居四宗之一的水神宗长老之位。”
“大盈仙岛和仙人尸骸的秘密是那位老祖无意间从水神宗宗主口中听说的。”
“渔晚估计,整个琼落群岛,知道这个秘密的修士不会太多。”
听到这话,沈文安点了点头。
二人沉默片刻,姜渔晚微微叹息道:“也是我姜家没落了,不然,倒是有可能知道更多关于大盈仙的秘密。”
沈文安扫了她一眼,并未接话。
其思忖片刻道:“他们派你来服侍我,是有什么阴谋?”
面对这个问题,姜渔晚沉默许久,方才缓声回答道:“他们让渔晚修炼了一种名为《玄牝阴姹功》的秘术。”
“只要……只要渔晚能得到大人的……宠幸。”
“暗中运转这门秘法,就一定能……能怀上大人的子嗣血脉。”
听到这话,沈文安脸上倏然露出了一丝冷笑。
这一刻,他倒是明白了这些人和背后大盈真君的谋划了。
修行界各种神鬼莫测的秘术无数。
当年在旸淖之地时,沈家就曾遇到过一个名为煌盛宗的南疆势力,可以利用因果转嫁之术,悄无声息掠夺其他势力的气运。
沈家就曾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道,白白损失了不少气运。
类似的秘术若是借助自己的嫡系血脉施展,说不得就能让整个沈家在悄无声息之间遭遇可怕的灾难。
这倒是符合大盈真君那老狐狸的做事风格。
眼瞅着沈文安的脸色阴晴不定,姜渔晚忙开口道:
“大人,渔晚从未想过害您。”
“渔晚被逼前来,本就是打算求大人给一个痛快,不至于牵连……”
沈文安缓缓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随之长舒了一口气道:“此事我明白,你先回去,稳住他们。”
“其他的待我仔细想想之后再做决定。”
姜渔晚闻言,也是乖巧的闭上了嘴巴,微微欠身行礼道:“渔晚先告辞了。”
她轻轻取下了沈文安的衣袍放在一旁的案牍上,缓步离开房间,将房门关好。
红纱幔帐的奢靡小院外,姜渔晚神色复杂的走在林间小道上。
蜿蜒小道的前方,身材妩媚的中年妇人正面含微笑,把玩着自己的一缕秀发,静静望着缓步走来的姜渔晚。
“姜家妹妹,一切都还顺利吧?”
见姜渔晚已经来到近前,中年妩媚妇人略带慵懒的问了一句。
回过神的姜渔晚忙顿住脚步,朝着她欠身行礼:“云前辈……”
“叫姐姐。”
中年妇人扭动腰肢来到她的近前,轻轻拉起她的手掌媚态百生道:
“哟……”
“那位大人当真不解风情,妹妹这种绝色送到嘴边,他竟然没动心。”
这女人是四宗之一风月宗的宗主,专修阴阳和合之道的她只是握住姜渔晚手掌的瞬间,便知道此时的姜渔晚并未得到沈文安的宠幸。
“上策失败了,那中策……妹妹应当不会让奴家和大人失望吧?”
姜渔晚神色有些复杂,但迎着中年妇人的眸光,还是点了点头道:“云姐姐放心,渔晚……渔晚已经将仙岛和仙人尸骸的事情告诉那位大人了。”
听到这话,中年妇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奴家就说妹妹是一个识大体之人。”
话音落下,她的手中光芒一闪,便是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妹妹啊,这是大盈仙大人的赏赐,有此灵丹,你姜家老祖不日便可突破紫府,成为我向阳岛第五个紫府势力。”
“大人可是说了,此计若是成了,他还会有重赏。”
“甚至有可能直接让你姜家诞生出一位化婴真君。”
“届时,还望妹妹莫要忘了姐姐今日的恩情,多多照拂姐姐和风月宗。”
姜渔晚神情木讷的接过那瓷瓶,脸上挤出一丝微笑欠身道:“姐姐放心便是。”
“云姐姐,若无他事,渔晚先回去了。”
中年妇人面含微笑颔首道:“去吧,奴家也去准备一份重礼,待得你家老祖突破紫府,奴家定要亲自登门道贺。”
姜渔晚再次欠身行礼后,身形顺着蜿蜒的小道消失在林间。
片刻之后,一团灰雾倏然从一旁的阴影中飘出,于中年妇人身旁形成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身影。
“云娘,你觉得这丫头会不会反水背叛大人?”
沙哑的声音自斗篷身影嘴中响起。
那风月宗宗主云娘淡笑道:“她不敢。”
“再说了,以大人的谋略,一切都逃不脱他的掌控。”
“这丫头即便真敢临场反水,不过是步入大人的另一个谋划罢了。”
斗篷身影微微点了点头,也没再继续多说什么。
云娘望着姜渔晚身形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随之转身看向斗篷身影:“你影刹宗都按照大人的吩咐准备好了吧?”
斗篷身影再次点了点头:“本座做事你还不放心?”
云娘瞥了他一眼淡然道:“莫要大意了,坏了大人的要事,后果是什么你可都知道。”
“走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形便率先化作漫天的花瓣,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那斗篷身影见状,身形也直接化作一团灰雾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