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阿四奋力的划着乌篷船,也未再多言。
船尾处,沈崇明和沈狸依旧好奇打量着两侧隐于朦胧薄雾中、飞速倒退的黑石山峰不语。
“曾见天门十万丈!”
船行黑水,两岸寂寥。
山隙间的清风迎面吹来,风中倏然传出一声悲怆沙哑的声音。
船尾的沈狸和沈崇明全都被这声音吸引,不约而同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霜绡作帆云为桨。”
“忽而金戈撞星斗,诸神甲胄涌寒光!”
那苍老悲怆的声音在连绵起伏的黑石山峰之间回荡不息,具体是从何处传来,乌篷船上的沈崇明和沈狸一时间也分辨不出来。
二人好奇的看向一旁负手而立,隐藏在淡金色面具下的双眸流出复杂神色的赤鸢上人。
“前辈……”
沈崇明开口。
赤鸢上人回过神,轻声叹息道:“这位老前辈竟还在沉渊之地……”
另一侧正在划船的朱阿四听到这话淡笑道:“看来,老前辈也知道这位老人。”
赤鸢上人并未答话。
一旁的沈崇明好奇开口:“朱小兄弟能否说说你口中的这位老人?”
朱阿四连忙松开船桨拱手:“前辈想听,晚辈便是说说吧。”
他瞥了一眼远处压迫感十足的诸多黑石山峰沉声开口道:“沉渊之地关于这位老人的传说有很多,也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更是没有人见过他。”
“这位老人似乎一直就隐藏在这一片黑石林中的某处,每隔一段时间兴起时,他老人家便会放声高歌。”
“晚辈小时候就听祖父说,他幼年时就从他爷爷的口中听到过这位老人的传说。”
“是以,也没人知道这位老人究竟活了多久。”
“沉渊之地有传言,这位老人其实并非是生灵,而是远古时期一位战死仙神的不屈意念。”
“他所吟唱的这首歌谣,是对当年故友的缅怀,是一种至死不屈的意志……”
听到这话,沈崇明和沈狸都默默看向了赤鸢上人。
赤鸢上人此时却是轻笑一声,负手而立望着远处。
“老前辈,晚辈说的不对吗?”
朱阿四也听到了他的轻笑,知晓面前这位老人应该不止一次来过沉渊之地,对于沉渊之地的一切都有了解。
赤鸢上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静静坐在了沈狸和沈崇明跟前。
“问我袖里残枪在?”
“半截山河半截霜!”
“烽烟噬尽日月时,”
“天河向西倒悬淌!”
“再不见,琼楼悬药香,玉阶眠鹤氅。”
“琥珀酒,琉璃盏,醉倒三千白玉郎……”
苍老的声音逐渐清晰,言辞语句之间的惆怅悲凉之意也直击众人的灵魂深处。
老人的声音消失了,沈狸和沈崇明的耳畔却是响起了赤鸢上人的轻声吟唱。
“只见,血浸九霄阶,魂销不周梁。”
“断矛折旗沉云海,万古长夜覆苍茫。”
“谁刻战骨做碑碣,谁拾星屑补天罡?”
“劫灰深处新苔绿,半山废墟半山阳……”
赤鸢上人的声音同样充斥着无尽的感慨,让一旁的沈崇明听了,心中生出万千思绪。
“前辈也知道这首歌谣?”
沈狸好奇看向面前的赤鸢上人。
赤鸢上人回过神微微颔首道:“当年老夫第一次来沉渊之地时,便是有幸听到了这位老人的吟唱。”
“那时候,老夫意气正盛,以为这是一份难得的机缘,便是在此处枯坐了数日,听这位老人吟唱数遍完整的歌谣,如今也还是有些记忆。”
他的话音落下,划船的朱阿四接过话题道:“其实不仅是老前辈您,晚辈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贵客在途径此处时,都会选择在此驻留,继而想要从这歌谣中悟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
沈狸恍然,随之好奇道:“那可有人从中悟出什么?”
就她自己而言,听到方才那老人的吟唱,心头也是萌生出诸般感悟。
但那种感悟就好似雾里看花,如水中之月,让人很难捉摸透。
待得想要细细体悟时,所有的感悟又全都如潮水一般退去。
“这位前辈说笑了。”
“这老人家吟唱的只是一首普通的歌谣,又非绝世的仙法,哪里能够从中悟道什么好东西?”
“晚辈在此撑船数十年,悟出东西的贵客没见过,倒是见过几个被这歌谣折磨到走火入魔的修士。”
“因而,这一段水路也被吾等称之为‘魔音谷’,寻常带贵客路过,都是尽可能赶紧离开。”
“魔音谷……”
沈狸念叨一声,倏然意识到好像有一会没有听到兄长沈崇明的声音了。
她当即转头看向沈崇明,却是发现此时的沈崇明不知何时竟已双眸紧闭,好像陷入了某种奇异的顿悟状态!
“前辈!”
沈狸见此,心中暗惊,连忙轻轻扯了扯赤鸢上人的衣袖。
赤鸢上人转身看向沈崇明,隐藏在淡金色面具下的双眸微微眯起。
“朱小兄弟,靠边停船!”
打量着沈崇明片刻,他当即语气凝重开口。
那朱阿四神情微怔,随之转身时也看到了沈崇明现在的样子,当即有些害怕道:“二位前辈,晚辈斗胆,现在……现在咱们应该赶紧离开魔音谷!”
“不然……”
“无妨,靠边停船。”
赤鸢上人的眸光死死盯着沈崇明,再次开口。
以他的眼力,自是能够看出来,沈崇明如今的情况很稳定,绝没有任何走火入魔的征兆。
这便意味着,被无数人视作“魔音”的古怪吟唱,对于沈崇明来说,或许真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那朱阿四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按照吩咐将乌篷船划向左侧的黑石山峰。
“绕过这些山峰,到里面去。”
赤鸢上人打量着四周,再次开口道。
眼下乌篷船所在的位置算是一条贯穿整个沉渊之地的主要航道。
时常会有来往的游船和修士路过。
沈崇明这种状态,不宜被人打扰,更不能让有心之人发现他在魔音谷听到这古怪的吟唱而陷入了顿悟。
否则,怕是会招来不少麻烦。
朱阿四脸色有些难看,眸光望向那更显阴森的峰间暗谷,面带哀求道:“前辈饶命啊,这里面都是可怕的暗流,一旦被卷入深处,晚辈也……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出路。”
“届时,迷失在这乱石峰阵里面,晚辈这小命……”
“有老夫在,不会有事。”
赤鸢上人淡淡扫了他一眼开口道。
一直都是老好人的赤鸢上人此时也难得冷脸一回,眸中闪过的淡淡寒芒已然表明,这朱阿四哪怕再废话一句,他都会立即出手将其斩杀。
被赤鸢上人这般看着,朱阿四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当即小心翼翼摇动船桨,让乌篷船贴着一个巨大的黑石峰柱朝远处的暗谷而去。
“长枪崩断腰未折,”
“孤峰负雪立苍苍!”
“偶有雷霆裂空处。”
“残云似枪抖银芒!”
乌篷船刚深入暗谷,那苍老而又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回事,沈狸和赤鸢上人此时都明显察觉到,那苍老的声音好像倏然来到了近处,隐约就在乌篷船的正前方不远处。
船首的朱阿四此时同样惊愕望着那薄雾弥漫的未知处,眼底泛起淡淡的骇然。
赤鸢上人扫了一眼前方,又看了看身后,确定那条贯穿沉渊之地的主要航道上,即便有修士或游船路过,也绝对看不到他们乘坐的乌篷船后,当即挥手取出解下腰间布带,挥手打向那黑石山峰。
嘭!
布袋在其灵力灌注下,如同长枪一般瞬间洞穿了黑石山峰,死死嵌入其中。
赤鸢上人快速将布带的另一端绑在乌篷船上。
他这布带明显也不是凡品,此番竟是硬生生将乌篷船定在了原地。
见此,朱阿四长舒了一口气,忙朝着赤鸢上人拱手打算道谢。
而赤鸢上人此时却是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朱阿四看了一眼依旧还在盘膝而坐的沈崇明,也明白这个时候决不能打扰到对方。
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船桨,老老实实蹲坐在船首处。
与此同时,沈崇明的意识明显已经陷入了某种极为奇异的状态。
他和沈狸一样,自那苍老悲怆的声音刚开始吟唱时,心头便突兀冒出了诸多朦胧不清的感悟。
起初时,他也没办法抓到任何一丝感悟灵光,心痒难耐。
直至那苍老的声音吟唱出了“再不见,琼楼悬药香,玉阶眠鹤氅;琥珀酒,琉璃盏,醉倒三千白玉郎……”这一段时,他的意识好像抓到了什么,神魂瞬间被裹挟着直冲云霄而去。
苍穹似血染,日月暗无光。
他的神魂俯视下方,与一座耸立在云端之上的黑石峰顶看到了让人震撼的一幕。
那巨大的黑石山峰原先似乎并没有那么高。
但峰顶却是矗立着一座由无数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骸骨胡乱堆砌而成的骨堆!
骨堆高数百丈,各种密密麻麻的骸骨堆砌在一起,形成的冲天煞气让周遭的云雾都被挡在数百里之外!
恍惚之间,似乎还有着此起彼伏的凄厉嚎叫声在骸骨之间萦绕不绝。
然这些可怕的煞气却都被骨堆顶端一个残缺孤寂的身形死死镇压着,无法离开黑石山峰所在的范围。
沈崇明凝神望去,但见那骨堆上的身形身着古老的残缺铠甲,半边身躯血肉尽失,骨骼也已经腐朽。
另外半边身躯虽有铠甲保护,血肉还在,但那些血肉却都已经呈现干瘪状,颜色也是诡异的暗紫色。
身影的头颅微微低垂着,手握一杆只剩下枪尖部分的暗金色断枪,面前斜插着一面破到近乎只剩下旗杆的旗帜。
清风吹过,旗杆上残缺的旌旗轻轻飘荡着。
沈崇明竭力凝神,想要看清楚那残缺旌旗上模糊不清的文字到底是什么。
奈何不知是因为距离太远,还是那旌旗上的文字早已因血迹浸染而变得模糊,沈崇明始终都无法看清楚上面的文字。
此时此刻,他想要操纵自己的神魂再靠近一些,但其神魂好像被某种力量禁锢了,移动不了分毫。
“吾道气息如此熟悉,却是青玄师兄的传人……”
“九天苍茫雷似锦,荡尽诸天万世平。”
“五雷院应该也都不在了吧?”
耳畔响起那苍老的声音,沈崇明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升起了浓浓的悲意。
他不知道这位说起话来文绉绉的老人是谁,更不知道他和雷部的青玄天尊又是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望着老人以残缺的身躯坐在无尽的骸骨上,那般落寞无助的样子,让人很是心酸。
“前辈说的五雷院是东极青玄府和九天应元府吗?”
沈崇明忍不住开口答话。
他也知道问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之所以还选择开口,也只是想要陪这位老人说说话。
“小娃娃居然还知道这些?”
“看来,青玄给你留了不少机缘。”
苍老的声音明显有些惊讶,自顾自的说着,话锋却是一转。
“可笑,雷部那群莽夫都还有时间留下手段,我北极驱邪院却是遭叛徒出卖,一战……全灭!”
苍老声音这番话中带着浓浓的不甘!
可怕的杀伐煞气也在同一时间自其那残缺的身躯内肆意涌出,让周围的天地都变了颜色!
一瞬间,沈崇明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好似倏然坠入了万年玄冰窟,意识都快要被这可怕的寒气给磨灭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倏然感受到一道细微的雷霆声音在自己的神魂内炸响。
那可怕的杀伐煞气也在这个时候如同潮水一般又退回了骨堆残缺的身躯中。
“小娃娃……”
“吾乃北极驱邪院,文曲星孟凡洲,劳你此番离开之后,告知三界众生,北极驱邪院为无垢佛国天龙八部众的娑竭罗龙王所害。”
“是他勾结外敌……”
“前辈,此事晚辈已经知晓。”
眼见这自称文曲星孟凡洲的老人越说越激动,那可怕的杀伐煞气即将再次失控,沈崇明赶忙给出回应。
“哦?”文曲星孟凡洲似乎有些疑惑。
沈崇明当即将前些时日自己和老乞丐的所作所为都说了出来。
目的也是暂时先稳住这位老人。
他可不想再让自己的神魂遭受一次那种可怕的折磨。
“竟还有道友知晓此事……”
“甚好……甚好!”
孟凡洲兀自念叨着,言语之中竟是多了一种释然。
沈崇明见状,当即趁势道:“晚辈斗胆,不知前辈身上是否还有仙品丹药亦或者仙晶等物品?”
眼前这自称文曲星孟凡洲的老人来自天庭的北极驱邪院,但看其身下这让人胆寒的骸骨,便证明这位当年也是一位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