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便又发现戌水真人徐鄢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大盈真君作为一个老谋深算之人,早已看出来二人所谓的合作根本不是真心实意的。
他之所以还在这里与二人虚与委蛇,不过是在二人算计他的同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都是互相利用,就看谁的手段更高明。
毋蛮尊者闻言神情一怔,随之轻笑道:“道友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恢复记忆和修为。”
“小僧向道友保证,只要道友的修为和记忆彻底恢复过来,诸般事宜,小僧当都会和盘托出。”
大盈真君闻言,似笑非笑的看向他道:“当真?”
毋蛮尊者将手中的酒杯放在其面前含笑道:“自然。”
“小僧和戌水真人可都十分敬佩道友的智谋,邀请道友入伙自然也是想要借助道友的谋略。”
“不知全貌,难谋其事,到时候自然不会对道友再有隐瞒。”
话音微顿,毋蛮尊者端起自己面前的灵酒举杯道:“眼下不说,也是不想耽误道友恢复的大事,还望道友理解。”
大盈真君笑呵呵点了点头:“阁下和戌水真人还真会替老夫着想。”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与毋蛮尊者隔空碰了一下,仰头饮下杯中灵酒,话锋一转道:“如此,老夫便是厚着脸皮向阁下求助了。”
毋蛮尊者刚拎起酒壶准备倒酒,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僵,随之淡笑道:“道友请说,能帮的小僧自是不会推脱。”
大盈真君轻笑一声回道:“老夫现在想要彻底恢复,还需找到三个命星指引之人。”
“上次与阁下在归途海崖相遇,便是去寻找其中一个命星指引之人。”
毋蛮尊者闻言,眸中闪过隐晦的若有所思,随之不动声色的将酒壶伸到大盈真君面前,为其斟满灵酒。
大盈真君继续道:“那次的机会错过了,如今下一个命星指引之人便是在大埆秘境。”
“阁下当知道,那大埆秘境实力很强,老夫那命星指引之人又十分谨慎,这些年从不离开大埆秘境。”
“所以……”
话说到这,大盈真君似笑非笑看向毋蛮尊者。
毋蛮尊者知道他的意思。
这老家伙无非就是想要捡一个便宜,把他和无相禅寺当枪使。
大埆秘境是沧湣七十二界中的一个第二梯队势力,整个实力在第二梯队中只能算是中等。
但因为是道源秘境,大埆秘境之主在道源秘境中能够发挥出伪化神之境的恐怖实力。
大盈真君那命星指引之人若是躲在秘境中不出来,那就只能强行闯进去。
毋蛮尊者虽然不是很了解仙术【灵胎七星仙箓】,但也大致知晓,大盈真君要找的人在大埆秘境的地位绝不会太低。
不然的话,他自己怕是早就得手了。
“怎么?”
“阁下方才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帮老夫尽快恢复记忆和修为,如今却是这般。”
“那番话阁下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吧?”
“老夫可都当真了。”
大盈真君肃然开口,表现出一副很是不悦的样子。
毋蛮尊者见此淡笑摆了摆手:“吾等释修不喜妄语,小僧既然说了,自然不会只是说说。”
“不知道友那命星指引之人是大埆秘境的哪一位修士?”
大盈真君心中冷笑,脸上却是故作茫然道:“老夫这秘术,只有在靠近命星指引之人时会有感应,具体是谁就不清楚了。”
眼下距离当年旸淖之地的道崩之战已经过去了近百年,他这仙术【灵胎七星仙箓】已经轮转了数次,怎么可能不知道每一个命星指引之人的身份?
而今之所以瞒着毋蛮尊者,正是因为那躲在大埆秘境之中的命星指引之人是大埆秘境之主。
那大埆秘境之主在大埆秘境之外修为仅有化婴真君圆满之境,实力也只排在沧湣天榜后二十名。
可他一旦回到大埆秘境,修为便会瞬间达到伪化神之境。
大盈真君虽然很自负,但实力终究不是巅峰状态,眼下强行在一方道源秘境和一尊伪化神厮杀,他心中也是没底。
七名命星指引之人中,大埆秘境之主也是他最难猎杀的一个。
按照大盈真君原先的计划,本是要先猎杀其余六人之后,再以计谋将大埆秘境之主引出来,寻找猎杀的机会。
但如今这沧湣海域天榜第一和第二的两位老怪物都想着利用自己,他若是不抓住机会也好好利用一下二人,这亏可就吃大了。
毋蛮尊者听后有些犹豫。
他清楚,此番若是出手,大概率是要在大埆秘境之中对上大埆秘境之主。
以他的实力,动用一些底牌的话,倒是有把握在道源秘境中斩杀一尊伪化神。
但这样的话,不仅会暴露他自身的一些底牌,同时也有可能让无相禅寺出现在公众眼中,不利于日后的谋划。
但若是不出手相助,大盈真君这老家伙怕是会立即撂挑子离开。
这不仅关乎着徐鄢想要借其身份吸引黄天道主注意的谋划,同时还会彻底断绝他想要得到大盈仙府的念头。
眼下大盈真君虽然已经狠下心斩断了自身与大盈仙府的一切联系。
但以他对这老东西的理解,一座仙府,他断不可能真就这样放弃了。
毋蛮尊者断定,大盈真君肯定还留有后手,能够重新找到大盈仙府。
那可是一座真正的仙器府邸,合道上仙得到它,都可以用来抵挡量劫之力的至宝。
除了仙府自身的价值,里面还有仙府主人遗留的诸多好东西。
毋蛮尊者本身虽是上三仙之境,但在当年沧湣界的诸多上三仙之境的仙神中,地位并不高。
沧湣界量劫爆发,黄天道紧随其后入侵,他本以为临阵倒戈,能够获得黄天道的重用,获得一些赏赐。
但事实却是只得到了一个“尊者”的虚名,实际好处却没有得到多少。
这一点,从黄天道治下道天宫的一个小小核心弟子都不将他这位尊者放在眼里就可以看出,毋蛮尊者如今在黄天道的处境并不如意。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在当年明知道大盈真君可能会耍小心思的情况下,依旧拿出释修神通【三世身】换取参悟大盈仙府一年的机会。
如今这夺取大盈仙府的机会虽已经很渺茫了,他也不想放弃。
“此事小僧还要和戌水真人商量一番。”
“道友也知道,一尊在道源秘境中的伪化神可不好对付。”
心中暗自思忖许久,毋蛮尊者缓缓举杯开口。
大盈真君含笑点头,举起面前的酒杯正要一饮而尽时,倏然长叹了一口气道:“此事阁下与戌水真人若是不出手,老夫便只能自己想办法。”
“不过,老夫的秘术也有诸般限制,此次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再错过。”
“失去了这次机会,老夫此生便再也无法寻回完整的记忆。”
“修为可以慢慢修回来,这记忆有失便代表着神魂的残缺,神魂有缺,老夫这修行之路怕是要止步于此。”
“阁下当知道,于吾等修士来说,这可比身死道消更让人痛苦。”
毋蛮尊者送到嘴边的酒杯在听到这话时突然顿住了。
其双眸微眯,死死盯着暗自神伤的大盈真君,也不知对方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慢慢将杯中灵酒饮下,毋蛮尊者再次意识到了大盈真君的可怕。
这老狐狸在不知道他和徐鄢具体谋划的情况下,竟是只靠推算,一步步试探自身在他们二人心目中的重要性。
而今,自己的诸般反应怕是已经都被他看的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他都不知道自己与徐鄢二人打算利用他做什么,就已变相拿捏住了自己两人。
毋蛮尊者能感觉到,老东西刚才那一番话多少有些虚假的成分。
但他现在就是不敢赌。
因为他清楚,大盈真君那番话但凡有一成的可能是真的,为了神魂完整,为了日后的修行之路,他都会不顾一切杀到大埆秘境,猎杀那命星指引之人。
届时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仅徐鄢的谋划会落空,自己怕也会彻底断绝找到大盈仙府的可能。
思及至此,他也只能先压下心中的诸多思绪,含笑拎起面前的酒壶为自己和大盈真君倒上灵酒举杯道:“道友放心,吾等现在既已达成合作,小僧和戌水真人自然不会看着道友的修行之路就此断绝。”
大盈真君闻言,脸上瞬间露出一丝淡笑举杯:“如此,便是有劳阁下了。”
二人又对饮了片刻,毋蛮尊者实在无心再和这老家伙斗智斗勇。
太累了!
毋蛮尊者总觉得面对这老家伙,自己的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再谨慎。
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被他通过言谈举止,猜到心中的一些秘密。
壶中灵酒喝完,他便是借口要和徐鄢商量大埆秘境之事,送走了大盈真君。
而徐鄢那边接到了毋蛮尊者的传音后,沉默许久,最终也只回了一句“容属下考虑一番”便结束了传音。
……
九州世界,沈崇明领着一名年约四五岁,身着蓝靛色锦绣长衣的孩童御风来到一处峰顶小院。
秋日临近,小院略显萧瑟。
凉亭周遭的花园似是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杂草肆意生长,些许奇花异草也都失去了原本的形态。
小院后方演武场的方向传来一声声沉闷的破空声。
沈崇明暗自叹息扫了一眼小院的一切,伸手牵着身旁的徐承平朝后院走去。
演武场内,光着上身的徐湛正大汗淋漓的施展着拳脚。
狠厉招式卷起的劲气将整个演武场内的一切都震碎震裂。
徐承平仰头看了看沈崇明,眸中带着征询之色。
沈崇明低头看向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点了点头。
徐承平见状,当即跑向演武场的徐湛,大喊一声:“爷爷!”
正在忘我挥拳的徐湛听到声音,身躯微微一震,旋即收住拳势,含笑转身。
“承平呐!”
“来,让爷爷抱抱!”
此时的他早已不复往日,变成了一名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邋遢汉子。
沈崇明缓步来到跟前,瞧见徐湛脸上只有在看到徐承平才会露出的笑容,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这座院落包括徐湛本人,先前一直都是妹妹沈柚在照料。
如今沈柚不在了,徐湛无心打理院落的同时,连自身的形象也都不太在意了。
“旁边修嗣先前居住的山峰如今空下来了,你回头搬过去住吧。”
“换个环境,或许会好一些。”
望着徐湛头顶的发丝被一根破布条随意绑着,脸上的胡须更是与鬓角连在了一起,沈崇明暗自叹了口气缓声开口。
徐湛闻言,捏着徐承平小脸的手掌微微一顿,随之摇了摇头道:“师兄莫要劝了,徐湛哪儿都不去。”
他缓缓站起身,扫了一眼周围似是呢喃道:“这里的一切都有师姐存在过的痕迹,也只有看到这些,徐湛才会心安……”
他的话音刚落,沈崇明便是拎起旁边被打断成几节的木人桩道:“可这一切都快被你毁光了。”
“柚儿的真灵已经被修白带走,她在天上可是能看到你,看到你们祖孙三人的一举一动。”
“你觉得她看到如今的你与惊蛰,真的会开心吗?”
徐湛闻言,满是乱糟糟胡须的神情忽然一怔,随之仰头看了看头顶的虚空。
恍惚之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沈柚那满是心疼和担忧的面庞。
“师姐……”
神色复杂的呢喃了一声,徐湛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一身破烂的衣衫,又看了看身旁仰头望着自己的徐承平。
“爷爷……承平不想看到您这样。”
“也不想看到爹爹他整日躲在屋里不出来。”
徐湛面带愧疚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微微点头道:“爷爷答应你,以后不这样了……”
一把将徐承平抱起,他看向沈崇明道:“师兄来的正好,徐湛有件事要和师兄商量。”
沈崇明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前院那已经落了不少灰尘的凉亭内。
挥袖打出一道灵力,将面前石凳和石桌上的尘埃都卷走之后,二人相对而坐。
徐湛将徐承平放下,手掌轻轻摩挲着面前的石桌,片刻便是抬头看向沈崇明道:“师父如今在体修境界上已经超过我,指点承平修行当不是问题。”
“日后师兄指点这孩子在仙道上的修炼,体修修行便是可以拜托师父……”
听到这话,沈崇明眉头微皱,脸上浮现出一抹愠色道:“承平是你的孙子,怎么,要撂挑子不管了?”
徐湛微微摇头,眸光先是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随之面色肃然看向沈崇明道:“师兄还记得当年在旸淖之地时,云水城外的那条涞水河吗?”
沈崇明神情微怔,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提涞水河。
见他不语,徐湛神色怅然继续道:“师弟我的命运正是因那涞水河而改变。”
“师兄应该还记得涞水河底的那具金色骷髅吧?”
金色骷髅!?
沈崇明双眸微眯,眸中露出一丝回忆之色。
他自然记得那具神奇的金色骷髅。
旸淖之地道崩时,那金色骷髅也算是帮了沈家不少忙。
尤其是最后的云水城之战,几人轮番出去应劫时,金色骷髅带着徐湛在众多化婴真君强者之间左突右击,成功拖住了不少人。
只可惜最终旸淖之地道崩时,那金色骷髅不知为何没有跟随徐湛进入九州世界,反而选择回到了涞水河底,跟随道崩之后的旸淖之地消失了。
“你感应到那具金色骷髅的气息了?”
意识到徐湛当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沈崇明面带期待看向他问道。
当年云水城外的涞水河底蕴含着巨大秘密之事沈家早就知晓。
只是当时沈家众人一方面没有足够的实力去探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沈元一直觉得涞水河底的一切牵扯到一些大秘密,一旦触碰,会给沈家带来可怕的灾难。
所以,直到最后整个旸淖之地道崩,他们都没有过多的去挖掘涞水河的秘密。
徐湛当年就说过,金色骷髅在涞水河底似乎守护着什么。
而今整个沧湣海域的天地大势都在慢慢改变,徐湛若是能够找到当年的金色骷髅,顺便弄清楚其当年在涞水河底到底守护着什么,说不得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迎着他的目光,徐湛微微颔首道:“最近修炼的过程中似有所感。”
“尤其是前几日,一场大醉沉睡之后,恍惚间又梦到了当年和师姐一起镇守云水城南城门的画面。”
“梦里,我看到了骷髅前辈自涞水河走来,嘴巴张合着,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师兄。”他缓缓抬头看向沈崇明道:“我想去当年旸淖之地所在的那片海域看看。”
“师弟我总有一种直觉,即便是整条涞水河都随着旸淖之地的道崩而烟消云散了,骷髅前辈和他当年守护的那巨大法阵以及法阵之下的东西都不可能消失。”
“此番若是能够找到骷髅前辈,于我来说应该会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徐湛的声音落下,沈崇明却是陷入了沉默。
他认同徐湛这番话。
但心中却是担心徐湛没有说出实情。
生怕他此时是因为妹妹沈柚而心生死志,做出什么冒险的举措。
“师兄放心,有承平在呢,我不会做傻事。”
徐湛似乎看出了他的担忧,含笑将身旁的徐承平拉到跟前,亲昵的揉着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