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天星的话说完,又亲自来到老乞丐面前仔细端详。
老乞丐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就这般任由他上上下下打量。
“像。”
“这位道友确实很像张兄。”
听到这话,沈崇明忍不住问道:“这位前辈真不是当年旸淖七子之中的张道齐?”
骆天星微微摇了摇头:“容貌虽有几分相似,但他绝不是张兄。”
沈崇明略有所思,随之又道:“那会不会是……”
骆天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这位道友也并非夺舍之身,其肉身和神魂是完美融合,夺舍绝做不到这般。”
最后一个猜想被否定,沈崇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判断老乞丐的身份了。
起初,他猜测老乞丐是疯癫道人张道齐。
之后来到东极青玄府,见老乞丐对这座天尊道场如此熟悉,他心中也曾生出过一个念头。
老乞丐是被青玄天尊残魂夺舍的张道齐。
而今有骆天星这位曾经的旸淖七子亲自指认,证实自己的两种猜测都不对。
如此,关于老乞丐的身份他便也彻底没了线索。
不过,多年相处,他也能看出来老乞丐是真心实意在帮自己。
至于具体身份,眼下有没有线索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查,终是要让他找回自己。
“崇明小友,你方才说这里是界外混沌乱流?”
骆天星的注意力也没有过多的放在老乞丐身上,他此时最好奇的还是这座天尊道场。
沈崇明回过神,将东极青玄府的事情简单与其讲述了一番。
骆天星听后,眸中异彩连连。
无数年来,沧溟海域不知有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穷极一生,赌上性命都想要穿过混沌乱流,离开沧湣海域。
当年的旸淖七子同样也生出了这样的打算。
只可惜后来被大盈真君蛊惑,七人最终近乎全部身死道消。
“小友能否带老朽出去看看?”
仰头望着东极青玄府上空笼罩着的黑白两色两仪逆转大阵,骆天星思忖片刻拱手开口。
沈崇明微微摇了摇头笑道:“崇明知道前辈心中所想。”
“但这里是混沌乱流的深处,出了天尊道场,周遭全是可怕的混沌乱流。”
“即便是身处此处,也看不到混沌乱流的外围。”
“而且……”
略微犹豫一番后,他又将上一次和老乞丐一起,在返回沧湣界途中遭遇从葬剑渊飞出来的至强剑兵之事说了出来。
“这般说来,界外或许还有强大的修士一直守在混沌乱流之外?”
骆天星面色有些凝重。
他一直都以为沧溟界的修士只要能够闯过混沌乱流,离开这方世界,从此就可以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沈崇明曝出的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吾等现在也没有办法返回沧湣界吗?”
压下心中想要出去看看的念头,骆天星又看了看周遭,沉声开口。
沈崇明苦笑着摇了摇头,将自身现在所有的麻烦都说了出来。
“如今前辈重塑肉身,再遇龙属,恐怕比先前更麻烦。”
骆天星点了点头:“龙属确实太过强大,老朽当年也是在寻找北辰仙山的过程中,遭遇了它们的围攻,才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不能回去也罢。”
“老朽这肉身如今刚刚重塑,实力想要回归到巅峰当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我二人便是先在这天尊道场好好修炼一番吧。”
“没有老朽元婴的影响,你的修为或许能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再有提升。”
沈崇明暗自点头。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
九州世界。
山脚家族大殿内,沈文煋阔步来到大殿中。
大殿中央的案牍跟前,正在埋头书写的沈修砚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大爷爷先坐,容修砚处理好手中之事再与您细说。”
沈文煋颔首后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旁边有仆人送上来灵茶。
等了片刻,沈修砚将手中的笔放下,快步来到沈文煋身旁拱手:“大爷爷。”
沈文煋颔首还礼道:“你也坐吧。”
看着沈修砚落座,他有些好奇道:“这般着急找大爷爷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沈修砚落座之后,理了理衣摆,微微叹了口气道:
“重熠叔昨日从焰湖城回来了。”
“他提议要将炼器之道传给治下世家。”
“日后他和修云哥以及焰湖城所有的炼器师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参悟炼制中品乃至上品法器所需的器纹与术法灵纹。”
沈文煋听后,并未给出自己的看法。
以他往常求稳的性格来说,此举着实有些冒险。
然沈修砚的持家之道与自己不同,此番心中肯定早已有了答案。
“你怎么想?”
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沈文煋淡然问道。
“这自然是好事。”
“修砚一直在为治下那些世家没有立足之本而头疼。”
“如今我沈家治下三宗七族,外加凉州的妖修,除了栖云谷在丹阵之道上有些造诣。”
“余下的落霞山在炼器之道上已经比不上焰湖城。”
“青萝剑庐和七大世家在修仙百艺上更是没有一技之长。”
“各方在获取修行所需的资粮上,大都是靠接取主家颁发的一些任务,亦或者种植灵田,开采灵矿等。”
“归根结底大都还是在消耗九州世界内部的能量。”
沈文煋听后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一点确实没错。
种植灵田,不管是灵药灵果还是灵稻,吸收的还是九州世界的灵气。
而各处的灵晶矿和灵矿石,也都是九州世界的能量结晶。
九州世界冒险对外谋划,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增强世界本源,如若内部消耗不能降下来,势必会严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修砚本打算在三宗九族之中择一家传下新法炼器。”
“但昨夜读史,心中忽有所感。”
“我沈家是否可以效仿当年儋州的大楚仙朝,于九州世界开天工坊,专司炼器。”
“天工坊的弟子不拘泥于某一个世家或仙宗,坊中弟子尽皆为焰湖城炼器师的弟子门人。”
“如此,既可以将九州世界最具炼器天赋的修士聚集到一起,也可以避免未来某个世家或仙宗在炼器之道上一家独大。”
“天工坊就像是焰湖城下属的一个作坊,利用焰湖城炼器师们参悟的成熟炼器法来大量炼制低阶法器。”
“至于执掌天工坊的人选,则是可以从我沈家嫡系之中挑选。”
“天工坊之主,下辖九州世界所有炼器师,上承焰湖城和我沈家之主。”
沈文煋略微思忖之后点头道:“此举倒是不错,可以尝试。”
“如若可行,日后在修仙百艺上当是都可以效仿此法。”
“分工明确了,确实也更有利于家族在修仙百艺上快速发展。”
见他同意,沈修砚趁热打铁道:“如此,天工坊的第一任主事,修砚打算让崇弘伯父出任,大爷爷觉得如何?”
沈文煋闻言,神情一怔,随之笑道:“你是我沈家现任家主,族人调配,自是你自己决定。”
沈修砚微微点了点头,沈文煋这个答案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
“还有一事。”
新法炼器的事情敲定之后,沈修砚眸光深邃,沉声开口道:“修砚欲让父亲出手,以文道传教于沧湣七十二界……”
“大爷爷觉得此举是否可行?”
将文道推出九州世界,传道沧湣七十二界!?
沈文煋听后,面色有些凝重的看着他。
自当年沈文焰与陆夫子在旸淖之地开辟文道,经过数百年的不断演变和完善,如今的确也算是一个比较完善的修行体系了。
至少在眼下的九州世界,文心四窍的沈崇玄单论实力已经不弱于寻常金丹期的仙道修士。
可如今的沧湣海域暗流涌动,贸然传教怕是会引来一些麻烦……
见其皱眉不语,沈修砚叹了口气道:
“修砚知道大爷爷的担心。”
“然文道修士修的是浩然正气,所有的手段也都需要足够的文气来支撑。”
“我九州世界的文道修士在九州世界内,有着不弱于仙道修士的实力。”
“可未来一旦走出九州世界,当如仙道修士进入了一片灵气不存的罚地,一身实力十不存一。”
“此番布局,修砚也没想过要让文道与其他体系争锋,只是想着至少要让界外能有一些文气存在。”
沈文煋明白他的意思。
九州世界的文道最近这些年崛起的很快。
但诸多的文道修士却始终没有办法离开九州世界去界外执行任务。
归根结底正是因为出了九州世界,那些文道修士无文气可以调动。
想要施展一些术法手段,也只能以自身强大的神魂之力和体内的浩然正气来弥补。
如此,不仅会让术法的威力大减,对自身的消耗也是极大。
“此事你还是去请教一下你太爷爷吧。”
“让他老人家推演一番,传道沧湣七十二界,是否会引发整个沧湣海域的局势变动。”
沈文煋给不了明确的答复,只能让他去衍圣峰找父亲沈元问问。
沈修砚无奈点了点头。
他自己心中对于这件事也是踟蹰不定,如今只是想先征询一下沈文煋的意见。
见他似是也觉得此举有些冒险,沈修砚便也只能暂时将这个念头压在心底。
而今九州世界已在多处布局,有些事情确实不宜操之过急。
以文道传教沧湣海域之事便是再等等吧,至少等九州世界拥有一定的实力了再说。
……
无名海岛。
雅致的小院凉亭中,三道身影相对而坐。
左侧一身月白长袍,须发似雪的云月狡含笑举杯。
“恭贺黎兄证得紫府,大道宏途,再得精进。”
一身湛蓝宝衣的黎青闻言,连连摆手:“当不得恭贺,当不得恭贺。”
“黎某痴活四百余年,挣扎苦渡,又借云兄炼制的诸多丹药,如今方才堪堪成就紫府。”
“说起来实在惭愧。”
一旁的金毛猴子闻言却是呵呵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体内的龙属血脉本就驳杂不纯。”
“据俺老猿所知,如你这般血脉稀薄的龙属,穷极一生能够成就金丹大道者都屈指可数。”
“你如今已然成就了紫府道宫,属实不错了。”
黎青微微点头。
自家的事情自己心里最清楚。
受限于血脉的影响,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修为越往后,提升越困难。
此番能够侥幸突破紫府,着实也是沾了云月狡的光,算是被其炼制的大量丹药硬生生堆砌上来的。
他心里很清楚,以自身稀薄的血脉,此生若是没有逆天的机缘,紫府已经是极限了。
甚至是连问鼎紫府巅峰的机会都没有。
“犹记得当年与沈兄在海中相遇,双方大战数日,黎某也只是略处下风。”
“转眼百余年,如今沈兄的修为怕是已经触碰到紫府后期的边缘,若是再与其交手,黎某不知还能在其手下坚持几招。”
黎青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黯然叹息。
云月狡听后忍不住点了点头附和道:“这便是修行界另一种残酷的现实。”
“自身资质天赋不足时,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同境界的天骄,甚至是那些曾比自己还弱的小辈,一点点追上、超越吾等,最终成为吾等需要仰视的存在,何其不是一种悲哀?”
听着二人的话,金毛猴子倏然笑了。
“修行向来都是自己的事情,吾等需要超越的永远只有自己。”
“二位兄弟何苦这般自扰,当时小心生出魔念。”
“喝酒!”
举起手中的酒杯仰头饮下,金毛猴子叹息道:“沈家的几个小子最近也不来岛上了,倒是少了一些趣事。”
闻听此言,黎青神色古怪。
“往日崇明道友一来,金兄都会觉得头大,嫌他总给你招惹麻烦。”
“如今人家不来了,金兄竟又生出怀念,当真……”
“俺老猿只是想让他们来岛上喝酒论道,又非是让他们带着麻烦来。”
说到这,其话锋一转道:“上次沈家小辈前来询问崇明小子的下落,如今也没听到消息。”
“那小子该不会又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金毛猴子看向云月狡:“你那徒弟怎么说?”
云月狡微微摇头:“缘阙那孩子只知道炼丹,对于家族之事倒很少过问。”
“金兄若是想知道沈家之事,倒是可以将修禅小子喊来问问。”
金毛猴子点了点头,心念微动,当即给岛上的沈修禅传音,将其喊了过来。
片刻之后,一道流光落在凉亭跟前,化作沈修禅的身影。
见到三妖,沈修禅恭敬拱手:“修禅拜见三位前辈。”
金毛猴子招了招手:“修禅小子,来来,过来坐。”
沈修禅颔首来到凉亭,黎青为其倒了一杯灵酒递过去。
“多谢黎前辈。”
沈修禅接过酒杯,开口道谢。
金毛猴子看向他道:“沈家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爹和你三爷爷他们已经有许久没到岛上来了。”
沈修禅拱手答道:“修禅听说三爷爷最近在忙着教徒弟。”
“至于家父……”
提及父亲沈崇明,他的神情有些暗淡道:“父亲自那日在岛上与前辈分开之后,并未返回九州世界。”
“至今也是音讯全无。”
闻听此言,面前三人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竟有此事?”
金毛猴子低声呢喃。
自二人那日相见,距今已有一年多了。
沈崇明当时还送给他一门神通【瞳术·天垣日晷】,彼此约定好,等自己找到采集星辰之气的最佳时间,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前辈也莫要担心,我家老祖推衍过,说父亲无性命之忧,应该是在回去的途中被某些事情耽搁了。”
见场中气氛有些压抑,沈修禅连忙开口。
他清楚,眼前这三位妖修前辈和自家父亲与三爷爷的关系莫逆。
如今听到父亲失踪一年多,怕是会很担心。
金毛猴子面色深沉没有说话。
那次之后,沈家也没再找来询问,他就想当然的以为沈崇明已经安全回去了。
不曾想其竟是失踪了一年多。
沈家老祖虽说能确定其并无性命之忧,金毛猴子却隐隐有些担心沈崇明会被龙属擒去。
“崇明小子当初与俺老猿说过一个去处。”
“而今既是一年多没有消息,俺老猿先去看看。”
“此行若是能遇到,便是将他带回来,他若是不在,还是要尽快想办法。”
话音落下,其身形陡然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
沧湣海域,界域壁垒之外。
金光穿过界域壁垒,来到无尽的混沌乱流跟前。
自北辰仙山覆灭,转生无数次的金毛猴子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界外。
身形刚刚显化,其手中便倏然浮现出一座古朴的石舟。
指诀微动,那石舟表面生出一道银灰色的光罩,将周遭氤氲的混沌之气阻拦在外。
金毛猴子身形一闪,直接跳入石舟光罩内,开始催动石舟在茫茫混沌乱流中搜寻沈崇明的踪迹。
与此同时。
东极青玄府,天尊道场内。
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重塑肉身的骆天星也终于将修为恢复到了巅峰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