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
注意到沈崇明背在身后的手掌微微握紧,沈修砚轻声喊了一声。
沈崇明转过身,背后的手掌慢慢松开,随之也转移了话题。
“伯父刚从焰湖城回来。”
“修云让伯父给你带来了十二件法器。”
“这些法器是不是要送去荼堰岛坊市给那岳家之人?”
沈修砚压下了心中的诸般思绪微微颔首道:“侄儿前些时日与黑龙真君前辈去荼堰岛见了那岳庭禅。”
“初步制定了一个计划。”
“梼杌商盟准备在下个月于周边几大坊市开办一场拍卖会。”
“岳庭禅的想法是将我沈家炼制的这十二件法器拿到拍卖会露露脸,看看修行界的修士对于这种法器的认可。”
“藉此可以确定法器接下来的定价和流通数量,同时……”
“这些事情你来决断,不用给伯父汇报。”沈崇明打断了他的话淡笑道:“伯父今日正好打算出去一趟,便是帮你将这些法器送到荼堰岛。”
“你且将那岳庭禅所在的位置告诉伯父。”
沈修砚怔了一瞬,也没多想,直接将岳庭禅在荼堰岛上的那座庭院位置说了出来。
“那岳庭禅修有千面秘术,伯父此去要留心,侄儿也不知他会以什么面目出现。”
沈崇明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沈崇玄道:“随为兄来,咱兄弟商量一些事情。”
沈崇玄微微拱手后看了一眼沈修砚:“你忙吧,为父与你伯父先出去了。”
沈修砚恭敬拱手,将二人送到殿外。
家族大殿外的风雨连廊中,兄弟二人并肩缓行。
“昔日阿爹他将为兄那徒弟乌雨宁安排到修砚身旁辅佐。”
“而今雨宁那丫头得修砚认可,暂代着处理族正院的事情。”
“此事其实还有另一层用意,玄弟可知?”
沈崇玄略微思忖后点了点头:“大伯当是想要让这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
“玄弟怎么想?”沈崇明含笑看向他。
作为沈修砚的父亲,这件事自是还要听听他的意见。
看看他对于这未来的儿媳妇是否还满意。
沈崇玄淡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瞧不上雨宁那丫头?”
沈崇玄再次摇头答道:“那丫头身怀变异风属性灵根,修行天赋绝佳,弟怎会瞧不上她?”
“弟只是怕修砚那臭小子耽误了人家丫头。”
沈崇明有些不解:“此话何意?”
沈崇玄解释道:“前些时日修砚回了一趟家,弟与他娘也曾问过他娶妻生子之事。”
“他却言之凿凿道,此事要等卸任家主之位后再考虑。”
话说到这,沈崇玄苦笑道:“臭小子是不急了,但人家丫头能一直等着他?”
沈崇明闻言笑了:“玄弟糊涂啊。”
“吾等修士,虽也是寿有终时,但怎么也得有几百年的寿元。”
“二人若是有情,等上几十年也是无妨。”
“这样吧,玄弟与弟妹回头抽时间问问修砚对雨宁那丫头的看法。”
“雨宁那边,为兄也会找时间与其好好聊聊。”
“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
“终是要讲究一个两情相悦。”
沈崇玄闻言,面含笑意点了点头拱手道:“修砚之事让兄长与伯父费心了。”
听到这话,沈崇明倏然顿住脚步狐疑看向他:“怎么,些许小事,如此见外做甚?”
沈崇玄先是一怔,随之哈哈笑道:“弟失言,兄长莫怪。”
沈崇明这才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我是兄弟,下面的小辈们可能会因为兄弟姐妹多了,亲疏有别,但我们兄弟百余年了,可不能像他们那样。”
沈崇玄郑重的点了点头。
“行了,就这事儿。”
“为兄先走了,等回来再确定此事。”
轻轻拍了拍沈崇玄的肩膀,沈崇明身形一闪,直接化作雷光朝远处飞去。
……
苍茫大海上空,北辰帝车所化的五彩长虹一路向北疾驰。
帝车轿厢内的沈崇明盘膝而坐,静静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朵和虚空。
“怪哉……”
伸手掀开帝车的车帘,但见帝车前方的车辕上空空如也,他忍不住皱眉呢喃了一声。
往日他每次只要一出门,根本无需任何招呼,老乞丐都会循着踪迹找来,静静地坐在车辕处,扮演着车夫的角色。
而今帝车已经离开九州世界所在的海域近万里,却始终不见老乞丐追过来,这倒是让沈崇明觉得有些不习惯。
心念微动,他稍稍将帝车的速度降低了一些,打算等等看老乞丐是不是没能追上帝车的速度。
然这一等就是数日,始终没见到老乞丐的出现。
略微思忖之后,沈崇明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准备先行赶到荼堰岛,赶紧将法器交给岳庭禅是正事。
若是迟了,耽误了下个月的拍卖会,会严重影响沈修砚与岳庭禅的谋划。
帝车陡然加速,拖着一道绚丽的五彩长虹朝荼堰岛而去。
抵达荼堰岛附近时,沈崇明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收起帝车,转而又让雷灵帮忙施展伪装之术,变化成一名须发花白的佝偻老者。
身形降落在荼堰岛上,沈崇明按照沈修砚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岳庭禅隐居的那片竹林。
于竹林之外的小溪边上看到一名身着布衣,头戴斗笠的老者正临溪垂钓。
望着这身影的形象,沈崇明神情一阵恍惚。
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另一个有着同样打扮的和蔼老人。
神识内视丹田,于丹田的一个角落中看到了依旧陷入昏迷,通体光芒暗淡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正是骆天星的元婴。
自当年遇到重伤的骆天星,将其元婴带回来之后,沈崇明便一直将其元婴收在自己的丹田中孕养。
这些年,他每日打坐运转周天所吸收的天地灵力基本都用在了孕养骆天星的元婴上。
而自身修为则是靠着紫府道宫内的雷池自主从虚空中吸收的力量来维持。
毫不犹豫的说,若非是骆天星的元婴,他现在的境界或许已经能突破紫府后期了。
黑龙真君当初曾说过,骆天星的元婴伤势太重,神魂都受到了不小的损伤,若是转世重修,极有可能觉醒宿慧失败,彻底身死道消。
不能转世,想要救他就只有两个办法。
其一是等骆天星醒来,想办法给他重塑一个完美的肉身。
但这重塑的肉身需要用到纯血龙属的精血以及先天五色土等各种稀有的天材地宝。
除此之外,还可以让骆天星蜕变成为鬼修。
但整个沧湣七十二界,所有的鬼修修行法都掌握在古幽都域的阴司手中。
不管是纯血龙属的精血,还是鬼修的修行法,都不是那么好得到的。
沈崇明的神识望着老人的元婴,心中有些伤感。
犹记得当年,骆天星一次次的帮助沈家,豪爽洒脱的形象深受沈家众人尊敬。
“道友若也喜欢垂钓,老朽这里还有一副鱼竿,不如坐下来一起。”
沈崇明正回忆着过往,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回过神的沈崇明淡笑拱手:“道友见谅,在下打扰了。”
岸边的斗笠老者摆了摆手开口道:“无妨无妨,老朽只是感受到道友身上倏然散发出浓浓的感伤,不知是此情此景让道友想到了什么伤心事?”
沈崇明缓步来到溪岸,望着潺潺流淌的溪水,怅然道:“道友的这幅打扮,让在下想到了一位故交。”
“让道友见笑了。”
朝着那斗笠老者微微拱手之后,沈崇明话锋一转:“敢问道友是否姓岳?”
此来之前,沈修砚交代过,岳庭禅修有千面秘术,不知道会以何种形象示人。
此处已经是沈修砚所说的竹林,他觉得眼前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岳庭禅。
然那斗笠老者听到这话,神情有些茫然,随之呵呵笑道:“道友怕是认错人了,老朽姓晁。”
姓晁?
沈崇明眉头微皱,当即再次拱手:“既是如此,在下倒是真认错了。”
“多有叨扰,在下告辞。”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朝竹林深处赶去。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中,那溪岸上的斗笠老者眸光深邃,低声自语道:“大阕命星指引,本座会在此处遇到一位故人,能帮本座唤醒一部分记忆。”
“本座着实从此人身上察觉到一丝熟悉感……”
“不过,此人应该是以秘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和气息。”
话音落下,那斗笠老者轻轻挥手。
面前的虚空倏然泛起迷蒙的灵韵,宛若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而在这片星空中,七颗晦暗的巨大星辰缓慢闪烁着。
斗笠老者伸手点向七颗星辰中的一颗,随之便慢慢闭上了眼睛,似是在仔细感受着什么东西。
……
沈崇明自那小溪岸边离开,一路深入,终是在一座雅致的林中庭院跟前,看到一名面庞消瘦的佝偻老者正挥动着扫帚在清扫门前道路上的落叶。
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人,沈崇明凑上前去拱手。
“老人家叨扰了。”
“敢问老人家可是姓岳?”
老者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有些戒备的看了过来。
这一刻,沈崇明已然能够肯定,眼前这老头应该就是岳庭禅。
“在下姓沈,受人之托,送一些东西给老人家。”
听到这话,老者面带狐疑的打量了一番沈崇明,随之淡笑道:“贵族也有精通幻化之道的高手。”
“岳某还以为是有仇人寻上门来了。”
“道友里面请。”
沈崇明拱了拱手,跟着他来到竹林小筑内。
此时的岳庭禅也没再隐藏自己的气息,展现出了紫府初期的修为。
沈崇明仔细感受一番,大抵都和沈修砚所说的一致,这才翻手将那十二件法器都取了出来。
见到这些法器,岳庭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看来沈小兄弟所言非虚,贵族在这门炼器法上的造诣越来越精深了。”
“这十二柄法器的品质明显比先前那柄还要好一些。”
“劳烦道友回去告知沈小友,些许谋划,岳某都已准备妥当,只待拍卖会开启,便可实施。”
“冰神宫那边,楚前辈也做好了安排,一切都可照旧。”
沈崇明微微颔首。
他也不知道沈修砚与岳庭禅商议的具体计划,也懒得操心多问。
“岳道友可还有其他事情?”
岳庭禅挥手将那些法器都收进自己的储物袋,微微摇头道:“其他倒是没有什么了。”
“道友只需告诉沈小友,下次再来,岳某可能不会在此守着。”
“至于去哪相见,岳某到时候会在这里留下指引。”
听到这话,沈崇明的神情有些古怪。
这姓岳的到底是招惹了多少仇家,竟会如此谨慎?
“道友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沈崇明起身拱手,正待离去时,忽又顿住了脚步好奇道:“在下来时在竹林外的小溪边遇到了一位垂钓的老者,自称姓晁。”
“不知岳道友是否认识那人?”
岳庭禅闻言,眉头微皱,随之脸色微变道:“看来此处当真不能久留了。”
沈崇明见此,思忖一息道:“那人只有紫府初期,若是道友的仇敌,在下倒是可以出手帮道友除去这个麻烦。”
岳庭禅摆了摆手:“岳某并不认识那人,只是这片竹林周遭并无溪流,道友所见,怕是某种存在的神通。”
“道友还是赶紧走吧,莫要生事。”
听到这话,沈崇明满脸怔然!
竹林边上没有小溪!?
自己看到的溪流是某个强大存在的神通!?
这……
其神色变幻几许,最终也没再多言,朝着岳庭禅匆匆拱了拱手便离开了小院。
待其走出竹林,途径原先偶遇那自称姓晁的斗笠老者垂钓的位置时,果然发现那就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根本没有什么溪流。
这一刻,沈崇明心中忍不住一沉,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袭来!
先前来的时候他可是亲自来到溪流跟前,和那神秘的老者攀谈少顷,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老者和溪流的异常。
而今……
“那斗笠老者是冲我来的,还是巧合?”
沈崇明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一番思忖之后,他觉得对方的目标应该不是自己。
否则,以对方那种诡异莫测的手段,自己接近时怕是早就遭殃了,哪里还能安然无恙的离去?
想是这么想,但他还是不敢在此久留。
当即御风朝着荼堰岛上的坊市赶去。
他之所以主动请缨要来荼堰岛给岳庭禅送法器,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想要给新铸造的弓胎【猿骨雷殛】寻找一根合适的弓弦。
弓胎成型时,雷池之灵就曾说过,好弓要配好弦,让他想办法弄一根紫府或化婴境的龙筋充当弓弦。
这个说法看似有些离谱,但不得不说,龙属的大筋确实是制作弓弦的绝佳材料。
只可惜整个沧湣七十二界绝大多数的修士对于四海龙属都心怀畏惧。
少有像当年大盈真君那样的狠人,敢肆无忌惮杀进龙属势力之中,大肆屠戮。
即便是偶尔有修士斩杀了龙属,也绝不敢光明正大的将龙属身上的材料拿出来售卖。
沈崇明倒是没有想过能在荼堰岛的坊市上买到龙筋这种上乘的弓弦。
他只是想着能淘到一根勉强能用的弓弦先将就着,等日后有机会了再换。
独自一人在坊市中逛了许久,沈崇明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弓弦。
坊市售卖的诸多适合充当弓弦的材料中,要么太弱,配不上【猿骨雷殛】,要么价格太贵,贵到让他都觉得离谱。
无奈,他也只能匆匆离开荼堰岛坊市,架着帝车在四处游荡。
待得巡游的差不多了,他才操纵着帝车朝九州世界而去。
只是帝车刚离开荼堰岛于虚空中急速飞行时,前方的天空倏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紧接着,那虚空厚重的云层中竟是传来一声低沉的悲鸣。
悲鸣声响起,笼罩方圆数千里海域的乌云中竟是飘下猩红的血雨!
苍天悲泣,天降血雨!
这是有化婴真君陨落!
如此异象瞬间吸引了荼堰岛上来来往往的修士。
沈崇明眉头微皱,悄然收起了北辰帝车和诸多修士一同立于虚空之中,静静观看者远处的恐怖异象。
旸淖之地道崩时,也曾有化婴真君陨落,引发苍天悲泣的异象。
然眼前这化婴真君陨落的异象明显和当年的有些不一样。
“雷霆奏响,苍龙嘶吼……这难道是有化婴真君境的龙属陨落了?”
“究竟是哪位狠人,竟敢屠戮龙属中的化婴真君境龙王?”
“乱了,要出大乱子了!”
“据说当年有一位狠人杀进万龙巢,斩杀了十多名化婴真君境龙王和无数龙属,惹得四海龙属翻江倒海,在整个沧湣海域折腾了数百年都没消停。”
“是啊,也不知那位前辈最终有没有被龙属势力找到。”
“这还用想,四海龙属联起手来,整个沧湣海域谁敢忤逆?”
“就是,龙属号令亿万海中妖兽,只要那人还在沧湣海域,断然不会有藏身之地。”
……
身旁的众人议论纷纷。
沈崇明心中也是惊讶不已。
他清楚,这些人口中所说的“狠人”就是当年的大盈真君。
为了布置万龙阵镇压天龙寺秘境,他确实杀进了万龙巢,屠了十二位化婴真君境的龙王和无数龙属。
然大盈真君最终的结局并非如这些人所想,他并没有被四海龙属找到并斩杀,反倒一直躲在旸淖之地谋划着旸淖之地的道源。
大盈真君的疯狂源于其比肩沧湣天榜榜首的实力。
而眼前这位狠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竟然敢斩杀龙属之中的一位化婴真君境龙王。
沈崇明暗自思忖之后,便是决定赶紧离开此处,先回到九州世界避避风头。
一头化婴真君境的龙属被屠杀,四海龙属势力必将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