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驾驶舱的舱壁上。
“罗恩,这是一艘民用游艇,不是斯坦尼斯号。”汤普森继续开口。
“它的主要功能是让那些西雅图的科技新贵带着穿比基尼的模特去海上看海豚,不是用来索敌的。”
汤普森话音刚落,似乎看到了什么,他到了驾驶台前的无线电台旁边,抓起麦克风按下了通话键。
“四号船,你的尾流有白色的泡沫吗?”
电台里先是一阵嘈杂,然后传回了回答。
“……呃……是的,泡沫挺多的,白色的。”
“减速,你的螺旋桨可能搅进了水母群。”
“好的好的!”电台那边有人在喊减速,接着是几声咒骂和某个艇员被惯性甩下甲板的惊呼。
汤普森把麦克风放回原位,而一旁威尔逊已经抱着一个刚从厨房拆下来的微波炉挤进了驾驶舱。
“别抱怨了,罗恩,把主板接口腾出来。”
威尔逊把微波炉重重的放在控制台上,拿起一把螺丝刀就开始了暴力拆卸。
“你们要干什么?”汤普森挑了挑眉毛。
“给这艘玩具船升个级。”
“你知道这个微波炉如果是在航母上面值多少钱吗。”汤普森朝着对面的威尔逊说。
“多少?”
“军方的采购价是十七万美金。”
威尔逊挠了挠头。
“但是这个微波炉是租船附赠的,不要钱。”
汤普森沉默了片刻。
“所以纳税人的钱就是这么花掉的。”威尔逊继续开口。
然后他手法粗暴的扯断了微波炉的电源线,把微波炉的磁控管掏了出来,在干毛巾上擦了擦。
罗恩无奈的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随后也蹲下身去帮着理线了。
威尔逊用绝缘胶布把不知从哪找来的收音机天线缠在了磁控管的发射端上,然后将几根铜线接入了游艇原本的雷达主板。
“民用雷达的波段是固定的,没有任何加密和跳频能力。”
“但我只要把这个微波炉的磁控管接上去,配合收音机天线的宽频接收,我们就能手搓一个简易的电子战监听吊舱。”
他咬断了一截胶布的线头,把最后两根线拧在一起,接通了电源。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原本那台反应迟钝的民用雷达屏幕闪烁了两下,随后屏幕上跳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信号源。
威尔逊把耳机戴上,里面先是充斥着杂音,接着是一阵微弱,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信号。
“……总部,这里是xx巡逻艇……位置……经度……”
威尔逊把耳机摘下来,嘴角弯了起来,递向汤普森。
“舰长,想听一下海岸警卫队今天晚上吃什么宵夜吗?”
耳机里清清楚楚的传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再给我一份热狗,芥末多加。”
麦克斯从后面探出小半个身子,看傻了眼:“这他妈都能行?”
“还没完,还有干扰模式呢。”威尔逊指了指磁控管旁边的一个小开关。
“按下这个,磁控管会用预设频段发射脉冲信号,峰值功率大概够干扰五海里内的对海搜索雷达。”
“如果你想让对方把你看成货轮,在船尾拖一个金属罩,配合我的设备,对方雷达的反射截面至少能把我们放大成两千吨级的货轮。”
“那玩意儿呢?”汤普森指了指桌角一个塑料盒子,里面装着几块电路板,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设备上暴力拆下来的。
“旧船载GPS,被我改了信号发生器。”
威尔逊拿起那个盒子,拔掉上面一根数据线。
“如果需要,我可以用它模拟一条假船的信号,让对方的自动识别系统把我们识别成另一艘船。”
“漂亮。”汤普森点了点头,对这帮老部下的动手能力非常满意。
他转身走出驾驶舱,来到了湿漉漉的甲板上。
夜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扑面而来。
汤普森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又凭借着多年航海经验看了一眼海浪的涌动方向。
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美国领海的十二海里范围,正式进入了公海。
虽然有些反直觉,但是实际上在西雅图大半夜开着游艇往公海跑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美国各州对二十一岁以下饮酒,吸食大麻以及赌博的法律限制极为严苛,所以那些有钱的派对主办方和富二代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租几艘游艇,然后把船开到公海里面去。
只要脱离了联邦法律的管辖范围,那片海域就成了真正的法外之地。
但汤普森他们毕竟不是真的来开派对的。
根据东方那个叫瓦西里的老毛子给的坐标,他们现在距离那个位于公海的盲区只有不到十海里的距离了。
那个位置是经过东方多方校验过的安全位置,明晚深夜绝对不会有民用船只和海岸警卫队经过。
汤普森也不会傻到提前一天就把船队开到坐标点正上方去傻等,他打算就在边缘海域游弋,真的临近明晚接应时间后再开到指定坐标。
甲板上,烧烤架焦黑的浓烟还在往天上冒,有人把一整罐烧烤酱倒在了炭火上,油烟味被海风吹散。
老兵们在甲板上散落着,有的靠在栏杆上喝酒,有的用折叠椅搭了个临时牌桌,有的正蹲在船尾拿瑞士军刀撬生蚝。
就在这时,驾驶舱里传来了罗恩的吼声。
“长官!两点钟方向,距离七海里,有个高频雷达信号正在朝我们靠近!根据波段特征,是美国海岸警卫队(USCG)的巡逻艇!”
汤普森立刻转身走回驾驶舱,抓起控制台上的简易对讲机。
“全体注意,这里是主船。”
“东北方向有情况,解除菱形护航编队,立刻进入醉汉飙船模式,怎么丑怎么来,丑到对方觉得我们连游泳都不会。”
“戴维斯,你往西北偏十五度,速度提两节。”
“杨格,你跟最后两艘船往东拉,把间距拉开至少六百码。”
“其余船不用管航向,原地打转也行,画圈也行,哪条路看着顺眼往哪走,只要别撞上就行了。”
“船只甲板上的音响打开,有什么烂歌就放什么,别弄成一样的。”
他松开通话键,转头看向麦克斯。
“这艘船的音响能放什么?”
麦克斯想了想。
“初音未来的?”
“好,我们这边船头往左转五度,往那边散出去。”
麦克风传回了一串的确认声。
戴维斯在领头的一号船上回了一句“收到”,杨格在最后那艘船上对汤普森的命令表达了高度赞赏。
不到十秒钟,原本在海面上保持着严密间距,航向整齐划一的八艘游艇,瞬间散开。
有的游艇开始在海面上画起了S型,有的突然减速。
七号船往南扎了出去,音响里放的是一首乡村民谣,船尾那老头还抱着把破吉他跟着跑调的歌词乱吼。
四号船往北偏过了头,甲板上有人把音响音量拧到了最大,放着某个老兵连夜在船舱里录的自己骂政府拖欠津贴的说唱。
五号船干脆来了个蛇形机动,驾驶舱里边有人在掌舵,旁边另外一位则试图用索套把啤酒扔给隔壁船的某个家伙。
主船上,麦克斯把初音未来之类的二次元歌曲放的震耳欲聋。
汤普森也是拧开了一瓶威士忌,往自己衣领上洒了几滴,然后把酒瓶递给了麦克斯。
“洒到甲板上,别洒太多,够闻就行。”
麦克斯接过酒瓶,往烧烤架的炭上泼了半瓶,炭火瞬间腾起了一股刺鼻的酒精蒸汽,和之前烤糊的香肠味混在了一起。
整条船立刻闻起来像是一个混乱的老兵酒吧一样。
几分钟后,一束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从黑暗的海面上扫了过来,死死的打在了汤普森这艘游艇的驾驶舱玻璃上。
一艘涂着醒目橙色斜条纹的海岸警卫队巡逻艇破浪而来,减速靠在了他们旁边。
巡逻艇的甲板上,几名穿着防雨夹克,端着步枪的警卫队队员正警惕的看着这群在公海上群魔乱舞的游艇。
“西南方向游艇编队,请标明身份和航向目的!”巡逻艇的高音喇叭里传来了警告声。
汤普森把引擎切到怠速,然后自己晃晃悠悠的走出了驾驶舱。
他手里拎着个空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领带扯的松松垮垮,衬衫扣子解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脸上挂着喝大了之后才会有的傻笑。
“嘿!长官!晚上好啊!”汤普森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含糊。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年轻军官大声问道。
“干什么?我们在庆祝!我们在海钓!”
汤普森举起威士忌酒瓶晃了晃,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庆祝我终于把那个婊子前妻甩了,庆祝我们这群没人要的退伍老兵还没饿死在桥洞里,我们白天钓了好多鱼,特别大的!晚上就庆祝一下!”
“你们有几条船。”
“几条?”
汤普森转头看向麦克斯,用口型问了一句“几条来着”,然后伸长脖子往舷窗外看。
“好像……六条?还是八条?我数数……哎,杨格!我们几条船!”
对讲机里传来了杨格的声音,杨格也喝进了状态,“八条!他妈的我刚才数了五分钟!”
“他说八条。”汤普森对着年轻军官说。
年轻军官沉默了片刻。
“你们的航向是什么。”
“航向?”汤普森再次把头伸出舷窗外,认真的看了几秒天上的星星。
“往……左?反正那边鱼多去哪。”
“你能把罗盘拿起来看一眼吗?”
“哎戴维斯!罗盘在谁那儿?”汤普森对着话筒喊了一嗓子。
戴维斯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在我船上!你要干嘛!”
“有艘船在我前面,好像想撞我!”
汤普森对着话筒喊完了这段,然后立刻正色,看向年轻军官。
“不好意思老兄,罗盘在同伙船上,他说怕我开太快卷到他的鱼线。”
“你们喝了多少?”
“喝了多少?大概……不太多。”汤普森说,“就是出来放松放松。”
年轻军官抬起头,扫了一眼汤普森。
“你们知道你们已经出港多远了吗”?”
“啊?”
汤普森歪着脑袋,好像要花好几秒才能理解这个问题。
“哦……哦!远!我们确实已经开到好远了!”
“因为那边……那边……那个,法律!”
“我们这帮人里有几个不够二十一岁的,是的,退役士兵不够二十一岁!”
“虽然说他们在军营里面可以抽强化剂,但是他们现在退役后想抽大麻在联邦层面是不合法的,所以需要去公海,妈的,抱歉长官,我不应该在您面前说那个的。”
“总之就……开到远点的地方,你懂的吧?”
年轻军官被烧烤烟熏的咳嗽了两声,看着汤普森:
“你知道在醉酒状态下驾船出海是违法的吗?”
“我们没有醉酒状态!”汤普森提高音量。
“我们只是喝了一点点!而且我有船长执照!”
“你旁边的船员在往海里吐。”
汤普森回头看了一眼麦克斯,麦克斯正对着大海发出一声干呕。
“他晕船。”汤普森说。
“他手里可是还拿着威士忌呢。”
“他用威士忌治晕船的,老方子了,他祖父教的。”
年轻军官咬了咬牙,转头对旁边拿着战术手电的老队员说:
“去查一下他们的证件,把租赁合同拿出来!”
然而,老队员的手电筒扫过前面的汤普森,看清他的脸后,手电筒的光柱猛的抖了一下。
他赶紧伸手拉住那个年轻军官,脸色变的有些难看,声音压的极低。
“长官,别惹他们。”
年轻军官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们有违禁品?”
“不是违禁品。”老队员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汤普森的方向。
“那个人叫汤普森。”
“我当年在彭萨科拉海军航空站的戴维斯手下受训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航母的副舰长了。”
“罗斯科?”汤普森也看到了那个正在跟年轻军官说话的老队员。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你!”
罗斯科拍了旁边年轻军官的肩膀一下,然后转过身。
“你自从毕业之后都干什么去了?我听说你不是去了什么地方做危险工作了吗……”
“我后来没被选进航母,干脆去银行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干了几年,之后不知道银行为啥不要我了,后来找到了认识的人,就进到海岸警卫队了。”
罗斯科开了个头,然后指了指巡逻艇甲板上另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
“不只是我,您看看,我们都……”
“别说了,我们也是。”
汤普森往后退了半步,指了指甲板上还在冒烟的烧烤架,又指了指栏杆上叮当作响的啤酒罐。
“斯坦尼斯号退役,航母现在在大修,从航母大修之后我们就都失业了。”
他朝船舱里指了指。
“这些都是当年斯坦尼斯号上的弟兄,今晚出来海钓,顺便喝几杯,抱怨一下政府。”
年轻军官也跟着扫了一眼甲板上的狼藉,看向了罗斯科。
罗斯科擦了擦额头,压低了声音,“长官,汤普森手底下以及他手底下的手底下带出来的兵,现在在海岸警卫队恐怕有不少人。”
“况且,头儿,我刚刚查了,西雅图那边今天确实出了点事,市长换人了,警察局也乱着呢……这几条船的注册没问题,都是西雅图一家租船公司的,保险齐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算了吧。”
年轻军官愣了一下,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大喇叭。
“行了,行了。”年轻军官对着汤普森的船喊了一嗓子。
“你们吐完就差不多得了,早点回去,前面是公海,到时候遇上海盗了,或者你们栽到海里去了,大半夜的没人会去捞你们的。”
“再不然也少喝点,别让船撞上了货轮。”
汤普森旁边有个老水兵喊了一嗓子。
“海盗不如我们凶!”
年轻军官没有接话,缩回了巡逻艇驾驶舱,巡逻艇的探照灯瞬间熄灭,引擎重新咆哮起来,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头也不回的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了。
汤普森站在甲板上,看着巡逻艇消失在黑暗中,随手把手里的威士忌酒瓶扔进了海里。
“警报解除。”
他拿出身上的对讲机,语气瞬间恢复了副舰长的威严。
“所有人,把那些该死的音乐关掉,重新切入菱形编队。”
甲板上,汤普森用脚踢了一下地上一个刚才在疯狂干呕的老兵。
“别装了,我都听出来你刚才吐的那个声音是假的了。”
那个“呕吐”的老兵翻了个身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干干净净的嘴角,咧嘴笑了一下。
“我以前可是话剧社的,高中时候演过《麦克白》,不过我演的是被捅死的那个卫兵。”
“卫兵?”汤普森皱了皱眉头。
“就那个躺在台上装睡,然后被麦克白假装捅一刀,一动不动的躺在舞台上当尸体的家伙?这不就是一个完全不需要演技,而且一句台词都没有的龙套吗?”
“你再吐一下,我就把你扔下船去喂海鸥。”
那个老兵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回了一句,“海鸥又不吃人。”
汤普森接话,“那可不好说。”
老兵闻言有些疑惑的抬起头,“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
“……”汤普森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为什么有的海鸥的喙发红吗?”
汤普森神秘的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老兵则是感到了一阵恶寒,溜溜达达的就跑掉了。
海面上的风更凉了,八条游艇在夜色中慢慢收拢,继续朝着那片没有商船经过的盲区海域驶去了。
明晚,汤普森就要正式和手下的海军们说明他们真正的目的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