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干你的老本行。”
“你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回美国了,也不能再以汤姆·威尔逊的身份活着。”
威尔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就像我刚刚说的,我走了她怎么办?”
“我会安排自己手下的人代替你负责后续的流程。”
“我的人会作为监护人负责在国内陪同你的女儿治疗,甚至在将来,你们是会有机会团聚的。”
威尔逊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还有。”里昂补充了一句。
“我在条子那边有关系,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条子。”
“所以你离开后,你的女儿在美国这边可能比你在她身边还安全,不会有任何政府机构敢趁你不在的时候找她的麻烦。”
“联邦调查局不行,儿童保护局更不行。”
威尔逊慢慢跪在了床边。
他把额头贴在女儿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等他重新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凶狠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一双没有退路的人特有的平静眼神。
“大概什么时候走?”
“还没那么快。”
里昂把一张纸条放在堆满药瓶的桌子上,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保龄球馆据点的后巷。
“今天你先跟我们走一趟,车上聊聊,熟悉一下其他人,晚上送你回来。”
“然后明天太阳下山之前,我会安排人到这边替你接手,你也是在太阳下山前收拾好行李到这里找我的人,就说Ray Fong叫你来的。”
威尔逊点了点头,收好纸条,吻了女儿的额头,然后先里昂一步出了门。
出门前,里昂也是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安静睡着的小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刚刚做了一个会改变她和他一生的决定。
她只是在做梦,梦里有蛋糕,或者阳光,或者别的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梦的东西。
然后里昂出门,上车,关上了车门。
戴维斯坐回副驾,里昂想了想,问他:“杨格和你关系具体怎么样?”
“跟威尔逊那种我带过的不同。”戴维斯想了想。
“他以前在航母上是调度员,我做飞行员的时候没少跟他打交道。”
“就是同批的老兄弟的感觉。”
里昂沉默了一下,然后回想了一下自己昨天深夜和戴维斯聊完,回去警局查杨格的档案时知道的信息。
杨格睡了两三年桥洞,生活条件比现在的戴维斯还差。
这种人要么渴望抓住任何救命稻草,要么对所有人都高度警惕。
自己这个戴口罩的陌生人形象怎么看都像是后者。
“那你觉得我去跟他谈合适,还是你自己去就行?”
戴维斯思考了一下,然后果断回应:“你送我到地方,在车里等着吧,我感觉我自己就能劝动他。”
“你那个打扮,还有你谈判的那种感觉,对威尔逊这种有刚需的人有效,但对杨格那种人感觉差点意思。”
“怎么说?”
“你有钱。”戴维斯简单直白,“他已经不怎么需要钱了。”
“杨格被后勤部长整了之后,对这整个系统都是不信任的。”
“现在不管谁跟他说什么,他都觉得对方是在利用他,但我应该能试试看。”
……
中午十二点半,西雅图南区的某个高架桥下,里昂和戴维斯终于打听到了杨格现在的具体位置。
戴维斯提着一个塑料袋从桥墩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五十米外的丰田卡罗拉,然后转身继续朝桥洞深处走去。
杨格正弓着腰坐在一捆压扁的纸板上,面前是一个用砖头搭起来的简易火堆,火堆上架着一个铝锅,锅里煮着不知道从哪要来的食物。
听到脚步声,杨格抬起头。
他穿着一件肥大的军大衣,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的更深了。
这和里昂在他的档案里看到的照片判若两人。
档案里的杨格穿着海军制服,胸口别着斯坦尼斯号的舰徽,下巴微扬,眼神沉稳。
而眼前这个人,所有能辨认出那个调度员的特征都已经被时间磨掉了。
除了他的眼神依然沉稳。
杨格一眼就认出了戴维斯。
他在铝锅里搅了一圈勺子,然后用平淡的语气开口了:
“又来找我了,之前跟你一起睡桥洞的时候我还被你抢了睡袋,现在要跟我抢饭吃不成。”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笑声很短,在高架桥底下被过往卡车的轰鸣吞了个干干净净。
戴维斯在杨格旁边的那块纸板上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咖啡,放在杨格脚边。
“怎么还睡桥洞,我以为你之前说要去港口找活。”
“去了,被赶回来了。”杨格耸了耸肩。
“港口那边全是墨西哥来的临时工,一天给二十块钱就肯搬货,我跟那帮二十岁的小伙子抢不过。”
他接过咖啡,用手指抠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咂了咂嘴。
“你他妈之前连瓶装水都舍不得买,给我喝这个?”
戴维斯没理会他的吐槽,沉默了一会。
“……”
然后杨格先开口了。
“戴维斯,你现在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上次在桥洞里,你眼里什么都没有,现在你眼里有事。”
戴维斯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手里翻来翻去,然后随手扔了出去。
石子砸在不远处的桥墩上,弹了一下,掉进了积水里。
“你能不能给我马上离开这个破地方,跟我走?”
戴维斯也不再寒暄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朝杨格伸出手。
“不要再在这边流浪了。”
“去哪。”杨格和戴维斯对视着。
“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杨格低头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戴维斯的那只手。
他借力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碎屑,把剩下半罐咖啡一口气闷了。
然后他弯腰拎起自己唯一的行李,装着切片面包的塑料袋,跟在了戴维斯后面。
他甚至没有问戴维斯到底要拉他去干什么,只是戴维斯叫他走,他便跟着走了,作为认识几年的好兄弟,他相信戴维斯的判断。
直到杨格拉开卡罗拉后座的车门,看到了前面坐着的那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司机。
杨格看了里昂一眼。
“这谁?”
戴维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拉上安全带。
“我老板。”
杨格沉默了两秒。
“你老板戴个口罩,这种造型我在海军干了那么久都没见过。”
里昂没说话,只是透过帽檐扫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发动了引擎。
杨格钻进后座,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对着前座的后视镜撇了撇嘴。
“你相信这家伙?”
“嗯。”戴维斯点头。
“那就这样吧。”
时间回到下午五点,丰田卡罗拉沿着港口区的海岸公路往西开。
后排的杨格靠在车窗上,已经开始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塑料袋里的切片面包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晃荡。
坐在另一边的威尔逊没有睡,他的手始终按在耐克背包的拉链上,眼睛盯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集装箱和不间断作业的龙门吊。
戴维斯挂断和麦克斯的电话后,把手机塞回去,偏过头看了里昂一眼。
“他说可以见面,我还没有跟他说具体干什么。”戴维斯说。
“能见就行。”里昂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绕过一辆停在路中间卸货的冷冻卡车,然后一脚油门重新提速。
“这家伙我感觉是四个人里最好谈的。”里昂说。
“……”戴维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说的对,他爱着美国,同时又讨厌美国,哪怕单纯是为了看看美国外面的世界,他也会跟我们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