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龙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故事似乎经过了刻意的改编和篡写,导致听起来怪怪的。
姬泠音已经懒得纠正弱智螭龙的话了,她略带回忆地思考着,嘴角带着一抹轻笑,对于祈安的诋毁是她乐此不疲的事情。
“然后,那个混蛋有着我的帮助,当然是顺利解决了雷龙,甚至获得了一把完美适配的白玉玄剑。”
“之后呢?妈妈和爸爸不是敌人吗?”
“然后我就跑了啊,不然呢,留在那里等死吗?”
姬泠音清了清嗓子:“那同心蛊虫只是吓吓他而已,本来在进入秘境前我还以为稳操胜券,谁想到那个家伙的剑术那么强,打的我毫无还手之......咳咳,我的意思是,我示弱了一波。”
“哦。”
螭龙点了点头,姬泠音拍了拍胸口,心想这二货也不记事,就算说出自己的黑历史又怎么样,它哪来的机会说给祈安听?
“所以母亲真的在进入秘境之前,就算计了父亲吗?包括那只雷龙。”
螭龙眨了眨眼,追问道。
“哪有,我怎么可能未卜先知到那些事情啊,对于那雷龙的出现都是凑巧而已......”
“那母亲你当时,为什么要冒着危险,进入那一线天的秘境之中呢?”
小小的螭龙问出来这个问题。
姬泠音突然沉默了片刻,她仰起头,眼眸中带着些许追忆。
哪怕她现在已经成为了魔门门主,身份通天,有着无上的权利,能够主宰许多人的命运。
但是她还是想起了那幼年时期,那个落雪的季节,自己百无聊赖地听着隔壁的练剑声,尝试趴上墙头,去偷窥隔壁庭院少年的那个午后。
哪怕是后来家中突生变故,她流落轮转,为了隐匿身份,当过乞丐,做过学童,最后因为机缘巧合接触魔门,加入其中。
获得修行之术,觉醒种种前尘往事,意识到那隔壁的少年实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敌人”。
可少女的感情中,还有有着无法湮灭的感性。
“我们还没有见过一次面呢。”
这是姬泠音唯一一次说出当时的真相,只有螭龙听到这被修仙界所恐惧,恶贯满盈的魔道妖女自己的心声。
“没有什么原因,哪怕是我知道那个家伙长什么样子,但我还是想要亲眼看一下他.......”
“因为这是他答应过我的事情。”
“和恩怨情仇没有关系,只是在那个午后,练剑的呆子,对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少女,所遗忘的承诺.......”
......
......
过往的记忆渐渐的在祈安的眼中呈现。
此刻的他已经忘记了最初进入这场回忆,不过是为了修炼剑法,哪怕他如今剑术跟随着白衣少年一同进入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但是他此刻,还是更在意自己过往的故事。
他接见了几位当世正派顶尖宗门的宗主。
白衣剑仙擦拭着手中的白玉玄剑,似乎心有所动。
那即将爆发,也终将展开的最后一战必然会发生,他与姬泠音已经在这一世做足了准备,最终的厮杀不会太远。
他需要竭尽全力赢下姬泠音,这样的才能获得与她争夺唯一之“道”的机会。
而姬泠音也会不择手段赢下他,好早早锁定那能够成仙的机会。
同样在此时此刻,白衣剑仙商谈着与魔门最终决战之日,那位恶名可止小儿夜啼的魔门妖女,同样也召集了魔门下属的所有长老,执事。
两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有所预感,像是命运的指引,为他们的结局铺设出完美的背景。
“与魔门的恩怨该结束了,这场危霍玄界的纷乱,必须画上一个结局。”
白衣剑仙面色平静,手中持剑,面向着无数正派修士,说道。
“对于那些自诩光明磊落的家伙,我们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金发妖女俯瞰着那乌泱泱的魔门修士,嘴角流露出一抹嗤笑。
“可是,那魔门门主修为通天,若是对宗门弟子下手.......”
有正派之宗门门主担忧地发出疑问。
“门主,那些正派的走狗倒是好对付,但那位云天宫的剑仙,正道的魁首.......”
魔教之中也有心思迥异的长老问道。
“我知道了。”
“不必担心。”
祈安垂眸,平静地说道——
姬泠音勾勒起轻笑,回答——
“我与那个人的恩怨,无需任何人插手......”
因为我们是天生的宿敌——两人同时同刻,有着相同的念头。
......
......
如今是玄界最乱的时刻。
无数的纷争,厮杀,修士的陨落屡屡可见。
魔门与正派的战火波及到了凡尘,王朝也开始了更迭,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场庞大的战争之中。
云天宫的修士尽数下了山,不同于附属四宫,他们对于世间有着一股悲悯,对于战火波及的无辜之人尽数庇护。
但云天宫的修士本就不多,在战火的波及中,数量开始锐减......
灵云趴在神像上,看着空荡荡的云天宫,眼眸中夹杂着些许落寞,它不明白原本人潮鼎沸的宗门,为何此时变得寂静无声。
祈安手中持剑,独自一人将手中的宫主令牌留给了灵云。
“如果之后云天宫有人活着回来,你便挑选品德,道行都优秀的弟子,将这枚令牌给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灵云有些急躁,它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多年的陪伴,眼前的白衣剑仙已成为它最亲近之人,而如今的这一席话,反倒令小狐狸有些警觉。
“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你要对我的实力有信心。”
白衣剑仙抚摸了白狐的脑袋,微笑着说道:“不要担心。”
“呜呜,你非要去淌这浑水干什么,安安心心在云天宫修行不行吗?”
灵云委屈巴巴地说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我可是瑞兽,生出这种预感的时候,往往就预示着危险,你对于我,可是仅次于青衣客的存在......好吧,我觉得你其实比他还重要。”
“所以,能不能不走?”
“灵云。”
白衣剑仙仰起头,看着澄澈的天空。
不知为何,从来不见落雪的云天宫,此刻竟然落下来一朵雪花。
落入了祈安的手指之上。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洋洋洒洒的雪花,那雪花犹如童年时隔壁的女孩用石子砸落树上的积雪,挥洒出一片雪白。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笼盖了云天宫。
“乖。”
白衣剑仙温柔地说道,揉了揉灵云的脑袋。
......
......
眼前的大雪弥漫了山头。
姬泠音身着一身黑裙,站在雪山之上。
这里是整个玄界最高的山峰,同时也象征着“仙脉气韵”,是魔门和正派一直在争抢的重中之重。
祈安和姬泠音都不约而同来到了这里。
祈安没有带灵云。
姬泠音没有带螭龙。
虽然整天蠢货蠢货地叫着,但是养了这么久,也养出来了感情,哪怕是恶毒的魔门妖女同样也会有所不舍。
所以,在这场两人注定的最终战场上,赴宴的同样也只有他们两个。
姬泠音和祈安都没有多言,大雪落在了姬泠音黑色的长裙上,隐没上了一层雪白,她提出了一把漆黑的剑,同样也来自于雷龙所在的秘境之中。
只是在下一刻,难以想象的气息便在雪山之上绽开,对于这迟来了四十年的交手,两人都怀揣着无比的期待。
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爆发,数不清的过往种种记忆令两人对彼此的招式异常熟悉,两个人一开始就毫无留手。
白玉玄剑与墨剑相触,只是在一瞬间,无形的剑气便瞬间排开了方圆千丈之内的风雪,高耸入云的山脉直接被削去了半个山头,细密的裂纹直延大地,玄界内无数修士在此刻停下了彼此的交战,一同抬头仰望那中心的最高之山。
过往的无数次筹谋,交锋,彼此的试探,在此刻终于宣泄了出来。
那是难以想象的战斗层次。
二人从前所展现出来的实力都有所隐藏,但在此刻却不用收手,就连远端观战的大乘修士也为之骇然,惊叹于此刻的危险程度。
整个玄界都将视线注视在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决之上。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在这三天的时间中,祈安和姬泠音从未停过一次手,仿佛天空几乎都被他们战斗的余韵所波及,呈现着诡异的青蓝色。
整个玄界的修仙之人都共同瞻仰着这场几千年难得一见的交战,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
祈安有些精疲力竭了。
他的体内有着许多暗伤,姬泠音的杀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阴狠,剑气的迸发将四周的灵气全数抹消,此刻的他几乎只是在凭借着意志交战。
这场战斗持续的太久了,两个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全力,没有任何留手,表达着对于宿敌的尊敬。
姬泠音的脸色惨白,手中的剑有些颤抖。
不得不说,祈安对于剑术的天赋,还是比她强上一点的。
这也许是对方幼年的时候,在自己贪玩的时候,那多练的一点吧......
金发的妖女垂眸,鲜艳的红唇抿起,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哪怕是在所有的过往,重生之中,这一次的交手也是最为激烈,最为高绝的。
她输了。
姬泠音有些乏了,她似乎厌倦了这种为了求道而不得不厮杀到底的人生,妖女突兀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去抵挡白衣剑仙刺过来的最后一剑。
白玉玄剑贯穿了她的胸口。
祈安在此刻甚至还有些不敢置信,直到那肉体破碎的声音响起,祈安剑中的余韵在迅速地杀灭着姬泠音的生机。
“恭喜。”
金发的妖女向前跌倒,靠在了白衣剑仙的肩膀上,他在下一刻警惕地提防着,却迟迟不见对方有什么动静。
直到再垂眸望去,祈安发现对方的眼睛转为了浅浅的灰色,没有任何生机。
“你赢了。”
姬泠音那微小的声音在祈安的耳边响起,她用尽全力,将那最后的话试图说的清晰——
“要是......我们的这条成仙的道路,能够容纳两个人该多好.......”
“你还是那武威将军的长子,我是离你一墙之隔的女孩,这样的话我们就不用这样非得分个你死我活了......”
姬泠音说的是真心话。
虽然她重生了那么多次,但是每一世的经历却都是真实的,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回忆自己的过往,在某个夜晚,还会想起那自己因为贪玩,而见到过姬家的刀光剑影。
会有仇恨,会有愤怒,会有恐惧......
“我们现在打平了。”
姬泠音的头突然垂落,抵在了祈安的胸口,她那声音犹如最后的死亡回响,在白雪皑皑的山巅轻轻响起。
“我没有输给你......我只是......先动了心.....在那个落雪的午后......”
至此。
那漫天的大雪似乎听到了少女的话,变得平静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银装素裹,似乎回到了曾经年幼时的那个午后,少女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男孩。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着围墙阻碍。
只隔绝着生死。
“下一世......不要让我......那么早......遇见你.......”
姬泠音缓缓闭上了眼,倚靠在了那她所准备了一生,所想要打败的宿敌怀中。
她太累了。
漫天的大雪又再度落下,白衣剑仙平静地抬起头,看着那落雪的天空,怀中轻拥着魔门妖女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
......
玄界中正派和魔门的交战终于有了收尾的苗头。
祈安回到了云天宫中,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他开始处理了平时不会在意的事情,准备起了包裹。
灵云欣喜于祈安回归,它跳到白衣剑仙的肩上,摇动着尾巴。
“你现在要去哪里?”
“大骊。”祈安平静地回答道:“如果还有这个朝代的话。”
“那里是哪里?”
“可能......”
祈安抬起头,有些追忆地说道:“是我的家。”
他离开了云天宫,去往了年少时所在的地方,过往记忆中的一切变得格外陌生,发生了改变,他再也找不到曾经慈笑的父亲,落泪的母亲,以及那隔绝这一条街道,旧时太傅朱红色的大门。
曾经的武威将军府邸换了居住的人。
祈安敲开了房门,幼童探出脑袋,问道:
“你是谁啊?”
“一位游客而已。”
祈安回答:“我能进去看看你这府邸的庭院吗?”
“为什么?”幼童有些警惕。
“因为这里曾是我的家。”
幼童一愣,随即面露思考,看着祈安和他肩上的白狐,觉得他不像是坏人的模样。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推开了大门,领着祈安来到了府邸的庭院深处。
祈安坐在低矮的阶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景色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物是人非。
他合拢双眼,随手捡起一根枯木,随手一挥。
数不清的花瓣自空中洒落,落在幼童的眼瞳之中。
灵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惊愕地扭头,看向了眼前的白衣男子——
他的头微微垂落。
祈安有些累了,他没有修补体内姬泠音留下的暗伤,而是就这么放任着,度过了自己最后的时光。
去迎接与姬泠音的下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