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内尔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那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翻到写着何西名字的那一页,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小截炭笔。
“我的分析果然没错,‘信息规避行为,符合大人物的典型特征’。”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面,振振有词,“你这人就是喜欢藏着掖着!明明是助教,一直都不告诉我;明明和公主有关系,还非说是路人!”
说着,他唰唰唰地在笔记本上补充了一行新内容,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极度擅长伪装与隐瞒......面对上位者的示好表现出反常的抗拒,极度心机。”
写完,他重重地画了个圈,这才满意地合上本子,一副“我已经彻底看穿你了”的笃定。
看着他这副模样,何西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刚才那么说,就是想看看这位公主究竟是单纯地为了感谢自己的指导,还是另有图谋。
现在看来,事实证明了后一个想法。
只是不知道对方找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走,吃饭,我让布鲁斯过来。”
......
另一边的小径上。
艾丝琳不紧不慢地走着,斯顿落后她半步,压低声音汇报。
“殿下,关于莉多娜的情报确认了。她确实与那位织梦者关系特殊。”
“之前那些试图通过她来攀附关系的人,都引起了她极大的反感。其中甚至有两个,直接被学院方面勒令请离了。”
“所以,想从她身上寻找突破口,恐怕希望渺茫。”
艾丝琳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路边一朵在微风中摇曳的白花,没有说话。
斯顿迟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虽然莉多娜最近确实在暗中打听这位助教的消息,但从他入手,真的对我们的目标有帮助吗?”
“目前尚不明朗。”艾丝琳收回视线,声音平稳,“但你也清楚我当下的处境。”
“观察者结社绝不会插手王国内部的争斗,这一点我们在雾凇城就已经验证过了。”
“但......任何有可能的方法,我都不能放弃。”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建筑,遥遥投向远处那座灰色的塔尖:“只要找到那位存在,就可以回到凛冬之地。”
“父亲的枯萎症已无法再拖延。而我那两位愚蠢的兄长,竟在这种关头还在为了王座互相撕咬,对边境日益频发的霜之巨魔踪迹视而不见。”
“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微微收紧了斗篷,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冷酷的清醒,“在他们将凛冬的底蕴挥霍殆尽之前,我必须向所有人证明——我拥有冻结一切乱局的力量。”
......
午餐过后,在和这位情报大师了解完某位导师的动向后,何西让布鲁斯先跟莱昂内尔回去,独自前往了学院的魔宠饲育园。
作为负责《魔宠通识》课程的布鲁诺导师,除了办公室,这里便是他最常待的地方。
推开饲育园的大门,何西穿过一排排繁茂的魔法植物,目光在一侧的各个隔间里扫过。
不远处的水塘边,一只体型如磨盘大小的幼年巨蛙正蹲在满是浮萍的泥地上。
它鼓着腮帮子,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一块写着基础通用语字母的小黑板。
“你这蠢货!我让你用爪子指出哪个是B!B!不是让你伸舌头把它舔干净!你耳朵聋吗?”
一道气急败坏的苍老声音从温室深处传来。
何西循声走去,只见脑门锃亮的布鲁诺正拿着一根教鞭,敲着水塘边的木栏杆。
而那只巨蛙似乎觉得教鞭挥舞的残影很像某种可口的飞虫,“啪”一声,猩红的长舌头弹射而出,将半截教鞭卷进嘴里。
发现味道不对后还一脸无辜地“呱”了一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正抓着教鞭另一头和巨蛙“拔河”的布鲁诺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何西,老侏儒的眼睛先是一亮,条件反射般从他大腿中间的缝隙越过,向后看去。
没见到那只会说话、会看书、甚至还能进行学术探讨的大聪明。
老家伙脸上的期待光芒顿时黯淡,连那锃亮的脑门似乎都失了几分光泽。
“怎么是你?”布鲁诺撇了撇嘴,“不知道这位‘怕生’、‘对学术没兴趣’、‘我的课一节都没来过’的新生来这干什么?”
看着这个因为上次被拒绝而显然还耿耿于怀的小老头,何西并没有绕弯子。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在地下通道里得到的日记本——当然,涉及遗迹的那几页已经被他提前撕掉了。
“导师,我在偶然间得到了一本笔记,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魔宠与异化孢子共生的内容,上面提到了您的名字。”
何西将笔记递了过去。
布鲁诺狐疑地接过本子,起初还有些不以为意,但当他看到扉页上“维特”这个名字,以及后续关于真菌孢子培育的狂热记录时,老法师的手指猛地一僵。
但他反应极快,只看了两眼便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日记本塞了回去。
“维特?什么维特?我不认识!”布鲁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从哪捡来的破烂日记?里面写的全是疯言疯语!”
“这上面明确提到了您指导过他关于孢子共生的培养液......”
“胡说八道!”布鲁诺吹胡子瞪眼,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同名!懂不懂?费尔南德斯叫布鲁诺的老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绝对是哪个疯子的臆想!我可是正经的学院导师,会研究怎么在烂肉里种蘑菇?”
何西静静地看着他激动的神色。
老法师这急于撇清关系的姿态,分明是生怕和维特扯上关系,被学院或议会查出什么违规丑闻。
但这恰恰证明了他确实了解那种异化孢子。
何西需要知道这种菌类的具体信息,不仅仅是因为它或许能成为强化亡灵生物的手段。
更重要的是,那个名叫卡兹米尔的提夫林还顶着个随时可能变成蘑菇的脑子。
虽然那家伙嘴碎又自恋,但那三个非人冒险者在下水道里的表现确实不错,是个值得结交的小队。
如果能从布鲁诺这里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绝对能大幅度刷一波好感。
想到这里,何西将日记本收回怀里,语气充满暗示:
“我明白了,这确实是一本疯子的胡言乱语。您放心,我不会把这本破烂日记交给学院,也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布鲁诺神色稍缓,刚想点头,却听何西话锋一转。
“另外......如果您愿意私下解答我几个关于这种‘臆想中’的孢子的小问题,作为回报,我或许可以配合您,完成您上次提到的那个和布鲁斯有关的课题。”
听到课题两个字,布鲁诺浑身一僵。
“课......什么课题!”
老法师眼神瞬间飘忽,支吾道:“我......我早就对那种东西失去兴趣了!那不过是一时灵感......根本不符合魔法生物学定律!对,毫无研究价值!”
看着老法师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何西也知道在这里套不出什么话。
“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何西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外走去。
直到何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导师!导师!”
一名穿着灰袍的学生提着一个大木桶,气喘吁吁地从后门跑了进来。
“布鲁呱的特调果浆已经配置好了!”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老侏儒像个兔子般跳了起来,顺着一排植物向外探出身子张望。
那名学生一脸茫然地提着桶站在原地。
“嗯......刚才那个人,你有看到吗?去哪里了?”布鲁诺紧张地问道。
“刚才?”学生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走了啊,我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走出大门了。”
布鲁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锃亮脑门上急出来的细汗。
他转过身,没好气地瞪着那名学生:“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课题已经全面中止了!以后不要再喊它那个见鬼的名字!”
“可是......”学生有些委屈地看向不远处的水塘,“布鲁呱确实认得自己的名字啊。”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远处那只原本正在发呆的巨蛙听到了“布鲁呱”这个发音。
它兴奋地“呱”了一声,两条粗壮的后腿猛地一蹬,一跃而起。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噗通一声,完全偏离投食区,扎进了旁边的肥料坑,溅起漫天腥臭黑泥。
“呱——咕呱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