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似乎在思考最合适的回答。
库拉索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否定:“已经...不痛了。”
上杉彻知道,库拉索大概率是在骗人。
又或者说,是在用她自己的标准进行判断。
那种程度的扭伤红肿,在库拉索看来确实“不算痛”,完全是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她可能压根就没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或许经过洗脑后,库拉索已经“忘记”了这回事。
对于习惯了承受更大痛苦和伤害的库拉索而言。
这种程度的不适,并不会干扰她对任务的执行。
“可以吃了,现在应该不烫了。”
上杉彻提醒道,打断了毛利兰进一步的关心。
他不想让库拉索的“异常”引起太多注意。
尤其是旁边还有贝尔摩德,他这位知根知底的老师在。
好在,目前库拉索这种状态。
对于几个少女而言,可以归属于“话不多”“很酷”的范围之内。
尤其是在善于给人定义的铃木园子眼中,她觉得,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库拉索,搞不好才是一个专业秘书才需要具备的特质。
以至于在生活中出现的这种小意外,反倒是其中的萌点了。
库拉索听到上杉彻的话后,点点头,看了眼碗中那颗虾滑:“好的。”
她这才重新夹起,送入口中。
饱满弹牙的虾肉在齿间被咬破的瞬间,鲜美滚烫的汁水,混合着红油汤底那霸道刺激的麻辣辛香。
就如同一颗小小的味觉炸弹,在她口腔中突然溅射开来!
“唔!”
库拉索的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她的眼睛突然倏忽间睁大了一瞬,耳朵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点点红晕。
显然是被这猝不及防的麻辣,以及内里隐藏的滚烫口感,冲击了她的味蕾和食道。
库拉索似乎是想要咳嗽,但她的身体很快也跟着紧绷下来。
喉咙间那股强烈刺激下,所产生的收缩,也被她强行压制了下去。
库拉索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上杉彻。
随后又看了看带着关切神色的毛利兰。
随后,她的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一点点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库拉索的脸上,除了最初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几乎没有其他表情。
只是...
库拉索已经泛红的耳朵,还有此刻变得水润的眼睛,还是暴露了她并不平静的体验。
上杉彻将她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该说可爱呢...
还是说...是个笨蛋呢?
上杉彻心想。
他伸手,拿过库拉索手边的玻璃杯,给她倒了一杯冰镇的可乐。
库拉索在食物完全咽下后,停顿了一会,好像是在确认口腔和食道的感觉。
然后才默默地端起那杯可乐,小口地喝了一下。
冰凉的液体带着甜味和气泡,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怎么样?”上杉彻问。
库拉索放下杯子,给出了她最习惯的回答:“谢谢。”
“这个时候,除了‘谢谢’,通常还要回答自己的感受。”
上杉彻有些无奈,但依旧耐心地引导,同时夹了一卷肥牛。
这次却没有放进红油的锅底,而是在菌菇锅里涮了涮。
毕竟几个少女也是初次尝试这种麻辣火锅,考虑到她们娇嫩的肠胃。
上杉彻还是觉得,多一个选择比较好。
目前看来,几个少女中,大冈红叶和铃木园子,确实是不怎么能吃辣。
在初次尝试了麻辣的锅底后,两人都烫得完全不顾及形象地伸出舌头,“斯哈斯哈”地大喘气起来。
说实话,看着大冈红叶和铃木园子,刚才那近乎百分百的同步率。
他觉得,这两人,搞不好从某些地方来看,真的很有默契。
等到牛肉变色后,上杉彻这才放进了库拉索的碗中。
这次是相对温和的菌菇汤底。
这应该对于库拉索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上杉彻想。
“好吃,还是不好吃?或者,有什么感觉?这些都是可以说的。”
上杉彻等待着库拉索可能会出现的评价。
哪怕是极其简单的评价也好。
然而,等了半天,库拉索只是看了看碗中那片肥牛。
随后,又抬眼看了看上杉彻,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好像还是没能组织出合适的语言,只是又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食物。
就在这时——
上杉彻能感觉到,餐桌上原本还算热闹的交谈声,突然静了下来。
他注意到,餐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似乎都隐隐有朝这边看过来的迹象。
铃木园子的眼神带着点好奇和打量,大冈红叶的眼神有些复杂难辨,世良真纯则是一脸“有趣”的表情。
就连正在和克丽丝低声说话的毛利兰,也再次投来了关切的一瞥。
贝尔摩德虽然面上,带着微笑与毛利兰交谈甚欢,但眼角的余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为了避免“绫波澪”这个身份,引起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疑问,上杉彻决定暂时不再继续吃饭教学。
上杉彻拿起公筷,将好几盘肥牛卷、羊肉卷分别下入红汤和白汤中:
“大家都别光看着,想吃什么自己下啊,肥牛好了,快捞,不然煮老了就不好吃了!”
他用忙碌的下菜动作,将众人的注意力从库拉索身上引开,重新拉回到热闹的聚餐氛围中。
自己如此“忙碌”地照顾全场,都顾不上自己吃了。
看着锅中已经变得鲜嫩可口的肥牛。
上杉彻心想。
等过了一会,锅中的肉片被众人瓜分得差不多,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大家开始各自涮煮自己喜欢的食物时,上杉彻才总算有机会重新坐下来。
然而,他刚一坐下,就发现自己的碗里,不知何时已经被堆起了小山。
肥牛、羊肉、虾滑、几片煮得恰到好处的娃娃菜、还有两个吸饱了汤汁的香菇...
堆得满满当当,甚至快要冒尖。
上杉彻有些诧异地看向身边。
毛利兰正微笑着看他,手里还拿着一双公筷,似乎刚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鸭血。
见上杉彻看过来后,毛利兰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总不能让上杉哥你这么忙,招呼大家,自己却一口都没吃吧?”
小兰,你果然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人。
上杉彻感动地想着。
“这里面也有绫波小姐夹的。”
毛利兰又补充道,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坐在上杉彻身侧的库拉索。
“是吗?”
上杉彻一愣,更加惊讶了,转头看向库拉索。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对周遭一切都有些疏离,需要“教导”才能完成基本进食的“人偶”。
居然还会主动帮别人夹菜?
这算是...
一种“模仿”或“回馈”?
库拉索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一颗新的虾滑,听到提到自己,她抬起头,看向上杉彻。
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谢谢你,绫波。”
上杉彻心里划过奇异的暖流,语气也变得更加柔和。
怎么回事,家人们。
突然有种看到自家闺女,总算是会用筷子,还会给老父亲夹菜,莫名涌起一种淡淡的心酸和成就感...
搞得自己好想大声向全世界宣布,自家闺女真棒。
库拉索再次点点头,没说话。
她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对付碗里的虾滑,耳尖似乎又红了一点。
看她这副样子,好像是...挺喜欢吃虾滑的?
联想到上次在组织据点,她对他做的鸡豆花和钵钵鸡的反应...
虽然当时她几乎没怎么表露情绪就是了...
上杉彻忽然觉得,库拉索应该是属于那种——
“不太能吃辣,但意外地有点喜欢吃辣”的类型?
只是她的耐受度可能不高,需要慢慢适应。
而且...
上杉彻的目光落在库拉索的碗边,那里还放着半片她从红油锅里,捞出来的鸭血。
库拉索看来对鸭血倒是情有独钟,刚才毛利兰给她夹的,她也安静地吃完了。
上杉彻想着,将自己碗里那片,沾满了香浓麻酱的肥牛卷送入口中。
嗯...味道确实不错,牛肉的品质很新鲜,麻酱的香气也很醇厚...
咳咳咳咳咳——!!!
然而,肥牛刚咽下喉咙,一股极其猛烈的灼热辛辣感。
如同一条暴烈的火龙,猝不及防地从食道直冲而上。
狠狠呛进了他的气管和鼻腔!
“噗——!咳咳!咳!!”
上杉彻猛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瞬间爆发,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整张脸瞬间涨红。
他指着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胡乱地在桌上摸索着水杯。
“上杉哥!”
见到上杉彻这副突如其来的狼狈模样,毛利兰立刻着急地站起身,连带着餐桌上的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
或关切或惊讶地看向他。
毕竟上杉彻以往,可都是那种做事游刃有余的姿态,很少会有这种失态的状况发生。
毛利兰迅速递上一杯冰镇的可乐,同时轻轻地拍抚着上杉彻的后背,帮他顺着气,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担忧:
“你还好吧?怎么回事?呛到了吗?还是吃到什么了?”
“辣...辣椒...”上杉彻好不容易稍微顺过点气。
但喉咙和鼻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依旧强烈,声音都带上了嘶哑,“是谁...在我碗里...放了...”
他话没说完,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自己的碗。
刚才那片肥牛下面,似乎还有什么红色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
坐在他身旁的库拉索,正拿着漏勺,极其认真地在红油锅底里,仔细地打捞着。
然后,她捞起了几根煮了很久,已经有些软化,但依旧通红刺眼的干辣椒。
以及几颗同样颜色深红的花椒。
接着,在众人略带茫然和诧异的注视下——
她手腕一翻,将漏勺里那几根软塌塌的干辣椒和花椒...
就这么直接...全部倒进了上杉彻的碗里。
????
空气好似又凝固了一瞬。
上杉彻的咳嗽都顿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碗里那摊新增的调料。
不是,绫波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打击报复吗?
就因为刚才我说你碗里的虾滑烫,让你吹吹?
还是因为教你吃火锅太唠叨了?
这绝对是公报私仇吧!
用这种“天然黑”的方式!
合着你吃火锅,我吃火锅底料是吗?!
毛利兰也有些尴尬地愣在那里,她刚才只顾着担心上杉彻。
完全没注意到库拉索这边的小动作。
原来...上杉哥碗里那些干辣椒,是绫波小姐夹的?
她刚才还想着,绫波小姐人还挺好心的...
也会照顾上杉哥了呢...
可这...这夹的也...
“绫波小姐,那个...”毛利兰试图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干辣椒...一般是调味用的,通常...不直接吃,太辣了...”
库拉索闻言,停下了还想继续往锅里伸漏勺的动作。
她抬起眼,看了看表情有些扭曲的上杉彻。
又看了看自己刚刚倒进他碗里的那些辣椒。
眼睛中似乎闪过了类似“困惑”的情绪。
她可能...
只是单纯地看到上杉彻碗里都是红色,又看到了他似乎很能吃辣。
在加上,上杉彻刚才教她要“放喜欢吃的东西”...
于是判断出上杉彻——
喜欢吃红色的东西。
所以看到上杉彻的碗里空了,就好心地,帮上杉彻补充了,他喜欢的食材?
至于干辣椒能不能直接吃、有多辣...
这就已经超出了库拉索的评估范围了。
毕竟,她又不会主动夹这玩意。
“哦。”
库拉索看着上杉彻,点了点头。
算是...明白了?
还是只是表示“听到了”?
也不知道她听进去,理解了多少。
上杉彻看着碗里那摊干辣椒,又看看库拉索那副平静的表情。
一时间真是哭笑不得,就算是想气也气不起来。
上杉彻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筷子。
将碗里那些干辣椒和花椒,一点点挑了出去,扔到骨碟里。
“这个,”上杉彻挑出一根最完整的干辣椒,在库拉索眼前晃了晃。
“是锅底的调料,用来煮出辣味的。”
“通常...不直接吃,太辣了,一般人受不了。”
“像刚才那样,会呛到,很难受。”
上杉彻指了指自己还有些发红的脖子和眼眶。
“哦。”
库拉索再次点头,目光随着他手中那根辣椒移动。
然后看向上杉彻被辣到的样子,眼神似乎...更加专注了一些。
似乎是认真在记录上杉彻所说的话。
场面,有些诡异,有种好笑又温馨的氛围。
不过...总算是重新恢复了“正常”的用餐节奏。
就在这时,坐在上杉彻另一侧的毛利兰。
看着上杉彻的侧脸,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温柔地笑了笑,有些开心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和上杉哥一起吃这样的火锅呢。”
“是吗?”上杉彻夹起一片毛肚,闻言想了想,“我之前倒是和妃学姐,还有有希子姐,在中华街那里吃过一次火锅。当时柯南也在。”
他特意补充了柯南,以及地点是“外面的店”,潜台词是——
不是单独和两位“姐姐”吃的,是公开场合的多人聚餐。
“是吗?”毛利兰看了上杉彻一眼。
她好似也明白了,上杉彻特意补充的用意。
“那这样...”毛利兰微微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自己碗里的食物,“我好像也和妈妈一样了呢?”
“嗯?”上杉彻一时没反应过来。
毛利兰抬起脸,对上杉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一样啊,都尝过了...”
“和上杉哥一起吃火锅的,同样的味道。”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只是气氛所致,又或是其他所影响。
而毛利兰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也被升腾的雾气所掩去。
“上次是去火锅店,这次是我自己炒的火锅底料,味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上杉彻诚实地解释道,没去深究毛利兰话里的比较。
“我炒的可能...更辣一点,香料味也更重些。”
“是这样嘛?”毛利兰点点头,然后带着点小骄傲地说,“那肯定是上杉哥做的,要更好吃。”
毛利兰的语气里满是的信任和偏爱。
“得到了小兰你这么高的评价,”上杉彻也笑了起来,眼神温柔,“我会很高兴的哦。”
他说着,又从红油锅里捞起一块鸭血,将之放进了身旁库拉索的碗里。
“尝尝这个,鸭血,煮得刚好。”他对库拉索说。
库拉索见到碗里颤巍巍的鸭血,又抬眼看了看上杉彻。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上杉彻脸上停顿了片刻,又看了看碗里的鸭血。
她想起了刚才上杉彻“教”她的话。
在被问到“怎么样”时,除了“谢谢”,还应该回答“自己的感受”。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浸着红油的鸭血,沉默了几秒。
就好像是在认真感受刚才吃过的虾滑、肥牛、以及...那块鸭血的味道。
似乎...还有刚才上杉彻的那句——
‘得到夸奖,我会很高兴的’...
然后,库拉索重新抬起头,看向上杉彻。
用她那依旧平淡,但似乎比之前多了些温度的声调——
“很好吃。”库拉索说。
她说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差不多被锅物的沸腾声,还有其他人的谈话声淹没。
但坐在她旁边的上杉彻和毛利兰,都清晰地听到了。
上杉彻听到库拉索这么说,也开心地笑了笑,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