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曾说过——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赫拉克利特认为,宇宙是一团永恒燃烧、永不熄灭的活火。
火不断地转化为世间万物,万物也不断地复归于火。
变化与流动的思想,必然在他的哲学中占有核心地位。
以至于后人将他的思想精髓概括为“万物皆流,无物常驻”的变的哲学。
然而此刻的上杉彻,立于电梯门前,脑中浮现的念头却是——
或许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人会于迥异的时空经纬中,踏入看似不同,实则交错纠缠的同一条湍急河流。
电梯门外,光影勾勒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妃英理正收起手机,她显然也对如此突兀地,与上杉彻迎面相遇感到意外。
随即,她那一贯清冷自持的脸庞上,倏然绽放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
但这笑容落入上杉彻眼中,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唯有彻骨的寒意。
如同冬日屋檐下垂落的冰棱,折射着华丽冰冷的光泽。
“啊拉...”妃英理唇瓣轻启,用着一种冷冰冰的语调,“这不是上杉先生吗?真是巧遇呢。”
完蛋。
上杉彻心中一凛。
称呼直接从专属的“学弟”,直接变为了“先生”。
这意味着此刻在她心中的评级。
已然从“亲近但有嫌疑的自己人”,暂时下调为“需要严厉审视的陌生人”。
“确实很巧啊,妃学姐...”上杉彻面上波澜不惊,走出电梯,自然地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这是...来看电影?”
妃英理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刚好有想看的片子。”她的回答简短,随即又用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上杉彻,“只是不知,上杉学...”
妃英理的话音微妙地一顿,舌尖不着痕迹地将,即将脱口而出的“弟”字卷了回去,换上更为疏离的称谓,“...先生你这是?”
哼,我不叫你“学弟”,并不代表,你就要叫我“女士”或者继续用敬语。
妃英理在心中冷淡地评判。
见上杉彻并未顺着称呼的改变而刻意拉开距离,反倒自然沿用旧称。
那股冰冷的怒意略微松动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我也是来看电影的。”
上杉彻神色坦然,就好像并未察觉称呼的变化,甚至主动交代了细节。
“《桃花侠大战菊花怪》,和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佐藤前辈一起来的。”
上杉彻毫不犹豫地将同行者的身份,以及影片名称和盘托出,姿态磊落。
尽管不确定这番坦白,能否彻底浇熄妃英理此刻眼底的冰焰。
但至少先将坦诚的态度摆在明面。
毕竟,很多时候,对象都是先看你的一个态度。
果然,妃英理在听到“佐藤前辈”,以及完整影片名的后。
一直紧绷的嘴角,也总算是略微缓和了些许。
“是佐藤小姐啊?”
妃英理明知故问,语调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尖锐。
“是的,佐藤美和子小姐。”上杉彻点头确认,更进一步说明,“因为今天,是我约她出来的。”
“...嗯?”
妃英理柳眉倏然挑起,鼻腔发出有些不满的质疑。
是学弟你...主动约的?
妃英理一直下意识地以为,是那位佐藤小姐主动邀约。
而上杉彻或许是因为工作关联、人情往来等难以推拒的理由,才不得不临时赴约,因此推迟了与她的约定。
妃英理甚至在心中为上杉彻预设好了辩解的路径。
哪怕其中有些许的不对,她都能用别的理由帮他填补。
可此刻,上杉彻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就好像,你是一名大学物理老师,想要尽全力捞一捞那些在及格线上徘徊的学生,表示这次是开卷考。
结果你发现,你的那群可爱的(笨蛋)学生,在考大学物理的时候,拿着大学英语的课本过来开卷考试。
还问你——“老师,你不是教英语的吗?”
一种深深无力感就这么遍布了全身。
力竭了。
同理,这让刚刚因为上杉彻那番坦诚的态度,而让妃英理稍感慰藉的心情,瞬间又沉郁下去。
一种微妙的酸涩与不悦,悄然蔓延。
上杉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因自己“过于坦诚”而意外引发的骤降温度。
他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继续陈述:
“是因为一桩十八年前的旧案。”
“线索我在前段时间已基本梳理清晰,相关的搜查令与手续,也在这两天才走完全部流程。”
“我本来计划稍晚些时日再实施抓捕,避免打草惊蛇。”
上杉彻微微停顿,目光诚恳地看向妃英理:
“只是这起案件已悬置十八年之久。”
“尽管犯人在中途曾潜逃海外数年,目前仍在诉讼时效内,可我担心夜长梦多,中途再生变故。”
“因此,才不得不临时决定,提前行动,也因此推迟了与学姐的约定。”
“事发突然,未来得及详细说明,是我的疏忽。”
上杉彻将今日计划突变的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陈述出来。
将自己置于“公务紧急,不得已而为之”的位置。
同时并不回避因沟通不及时而可能造成的误解。
妃英理静静地听着,冰冷的面色随着他的叙述,如春雪般渐渐消融出原本的轮廓。
至少,这前半部分的解释,完全在“合情合理的紧急公务”范畴之内。
她妃英理从来不是胡搅蛮缠、不分轻重的女人。
她深知一桩沉淀十八年的悬案,想要抓住转瞬即逝的破案契机,将真凶绳之以法,是何等艰难与紧迫。
于公于私,她都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因此,妃英理内心充斥着矛盾。
既有些气恼自己先前竟对上杉学弟生出那般不信任的揣测。
又因上杉学弟临时更改计划,尤其是更改计划后,竟然是与另一名年轻女性同行看电影,而感到难以言喻的憋闷与不快。
然而...
妃英理脑中思绪电转,眸光再度锐利起来。
前半段属于紧急公务,合情合理,可以理解。
那后半段呢?
她可是亲眼目睹了那名犯人——
鹿野修二被押上警车,警灯闪烁离去。
至此,案件分明已告一段落。
那么,按常理,接下来的时间,不应该是“公务结束,各自归家”。
或者...上杉学弟难道不该主动联系自己,为白天的失约做出补偿吗?
为何会与那位佐藤警官,一同出现在这电影院?
有问题。
上杉学弟,你的说辞,在逻辑链条的末端,存在一个显眼的断点。
“原来如此...为了这桩陈年旧案,真是辛苦你了,上杉先生。”
妃英理语调平缓,面上寒意虽已消退大半,但那份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并未撤去。
“先生”的称谓依旧。
“不惜舍弃了‘难得的假期’呢。”
她特意在某些字眼上,落下了清晰的重量:
上杉彻不是聋子,自然听出了那刻意加重的读音。
所指为何,不言而喻。
于是,上杉彻迎着妃英理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是,我也不想临时更改与妃学姐的计划。但案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妃英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并未接话,只是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更浓。
“谁能预料呢?”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放映厅出口。
妃英理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在解决一桩沉积十八年的要案后,上杉先生竟然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来这里看电影。”
上杉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迅速扫视周围。
由于两人外貌气质皆极为出众,已经吸引了不少散场观众或路过行人的注目。
一些人甚至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看起来关系微妙的俊男美女。
这世间,唯有吃瓜和美食,不可辜负。
围观的人群,有逐渐增多的趋势。
上杉彻很不喜欢这种被当作戏剧观赏的感觉。
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握住了妃英理那只,肌肤细腻光滑的手。
妃英理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
然而,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上杉彻坚定的力道,让妃英理挣扎的念头只浮现一瞬,便悄然消散。
她终究是轻轻回握住了他。
任由他牵着,转身重新步入那间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界好奇的视线隔绝。
光可鉴人的金属内壁,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的身影——
不算亲密依偎,却也绝非疏离。
上杉彻牵着妃英理的手,一种无声的张力在狭小空间里弥漫。
“要去哪?”
妃英理偏过头,语气依旧带着尚未完全消融的冰冷。
只是那份抗拒的姿态已软化了许多。
她没有试图挣脱被上杉彻握住的手,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眸望着他。
“我记得...这栋楼的顶层,似乎是什么来着?”
上杉彻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像在回忆,手指已经按下了通往最高楼层的按钮。
妃英理心头猛地一跳。
来之前,藤峰有希子曾用那种戏谑的语气,介绍过这栋综合娱乐大楼的业态介绍——
最顶楼是情人旅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意,倏地窜上妃英理的脸颊与耳尖。
尽管妃英理试图迅速用理智将那丝慌乱压下,维持着表面的清冷镇定。
但不断加速的心跳,和掌心悄然渗出的细微汗意,却泄露了冰山下的暗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妃英理强作镇定,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她需要解释,需要一个能完全打消她疑虑的解释。
而不是用这种...暧昧的方式糊弄过去。
她妃英理,又不是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的女人。
(藤峰有希子:是吗?我不信捏。)
“我之所以会与佐藤前辈来看这场电影,”
上杉彻并未松开她的手,也没有停止按向顶层按钮的动作。
继续之前被中断的解释。
“是因为十八年前那起案件中,殉职的警官,正是佐藤前辈的父亲——佐藤正义警视正。”
上杉彻停顿了一下,看向妃英理:
“当时媒体对这起案件的报道标题是...”
“‘愁思郎’事件,对吧?”
妃英理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美眸中闪过了然与复杂。
作为法律从业者,且当年此事轰动一时,她不仅有所耳闻,甚至曾因专业兴趣,深入了解过案件的相关报道与争议。
“嗯。”上杉彻颔首,“所以,在经历了长达十八年的等待、质疑与痛苦后,佐藤前辈才终于等来了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她的心情...非常复杂。”
“所以,学弟你...是想着在案件了结后,陪佐藤小姐看场电影,转移注意力,让她能稍微放松一下,从沉重的情绪中暂时解脱出来?”
妃英理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那个带着独特亲昵感的“学弟”称呼,自然而然地再度从妃英理的唇间流泻而出。
聪慧如她,已顺着线索,近乎完整地推理出了事情的另一面真相。
上杉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但眼神中的肯定已说明一切。
妃英理心中那块高悬了一整日的巨石,终于稳稳落地,消散无形。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学弟还是那个学弟。
温柔、体贴,会在他人需要时伸出援手的学弟。
他并非有意爽约,更非...与那位女警官有超出工作的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