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餐厅内,上杉彻这一桌的气氛在此刻变得有些凝滞。
鹿野修二听到上杉彻这么一番推理,脑子完全没有转过弯来。
他这保守了十八年的秘密,就在即将抵挡胜利的终点。
就这么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来上当头一棒,让他重新坠入那无边的深渊。
他当初为什么要提醒吊胆地跑去意大利,不就是为了躲避风头,然后再回到霓虹,等待这漫长的追诉期结束吗?
鹿野修二原本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只要自己不再动用那笔钱,往事就真的能如烟消散。
“嗬...嗬...”
鹿野修二只觉得自己喉咙干渴地在冒烟,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伸出手,想要拿起桌子上的饮料喝一口,缓解一下现在的心情和喉咙的状况。
然而,一旁的佐藤美和子却抢先一步把杯子拿走,她笑眯眯地说道:“不可以喔,鹿野叔叔。”
鹿野修二惊讶地看着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佐藤美和子,完全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话。
他张了张嘴,只能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语:“我...”
“达咩哟。”佐藤美和子将那个杯子放远,嘴上露出一个微笑,“不把话和我们说清楚,是不能给你的喔。”
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中,已凝满了深沉的痛楚。
“诶...”鹿野修二震惊地抬起头。
佐藤美和子微微闭眼,像是在回忆过往:“爸爸...曾和我说过哦。”
鹿野修二看着杯子中的液体,只觉得口中干痒难耐:“...什、什么?”
“每个嫌犯,”佐藤美和子睁开眼睛,没了一开始和上杉彻在一起时的那股柔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即将自白的时候,通常都会觉得口渴异常。”
“所以,他们通常都需要喝水来缓和口腔的干燥,也在通过这个方式,争取一些时间。”上杉彻接过话头,也坐直了身子,“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喝水的话...”
“嫌犯往往会将好不容易被逼到嘴边的‘实话’,跟着那口水一起,重新咽回肚子里。”
最后,上杉彻和佐藤美和子异口同声地道。
两人的默契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我...”鹿野修二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垂死挣扎。
就在这时,上杉彻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人,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总算是来了,白鸟那家伙的电话。
他朝着鹿野修二看了眼,示意佐藤美和子不要放松警惕,这才接起电话。
上杉彻还没开口,电话那头,白鸟任三郎那兴奋的声音,就先一步传了过来——
“找到了!上杉,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单是听到这声开场白,上杉彻就知道事情没有脱离自己的掌控。
于是上杉彻便把手机的扬声器模式打开——
【我带着三系的弟兄们,在鹿野家客厅的祭桌下,找到了大笔的连号钞票,数额初步清点下来,简直惊人!大概在...】
白鸟任三郎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
紧接着,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
似乎是白鸟任三郎在和他身边的鉴识课警员,或者下属确认着什么。
隐约能听到几个关键词飘出来:“...核对过了...账目...当初银行上报的...对不上...少了...”
过了一会儿,交谈声停止,白鸟任三郎的声音重新出现,只是没了一开始那么兴奋:
【咳咳...我这边,根据当年卷宗记录,那家被抢的银行“上报”的损失是...十亿円。】
他特意强调了“上报”两个字。
【但我们这边大概粗略清点了一下,这里的现金总额,估摸着...大概只有五亿到六亿円左右。少了将近一半。】
白鸟任三郎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意味深长,在场的三人都听懂了。
那这件事,可就有点意思了。
第一,有可能当初银行确实被抢了十亿円,但在后续的十八年里,这笔巨款被鹿野修二断断续续地花掉了一部分。
第二,那就更耐人寻味了,当初那家银行在损失的金额上,“略微”做了些“技术性”的调整。
至于是什么调整?
诶...这你就别问了。
“我记得...”上杉彻打断了白鸟任三郎的沉吟。
“嗯?记得什么?”白鸟任三郎在电话那头问道。
“当初那家被抢劫的银行支行...”
上杉彻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为这个案子所查阅的所有资料细节。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正是你们白鸟集团旗下,某个关联银行在东京都内的分支机构吧?”
“而在当年,也就是十八年前左右,我记得财经新闻似乎隐约提过,白鸟集团内部...”
“好像正在进行一系列的内部审计和资产核查?当时似乎还引起了一些小小的...波动?”
上杉彻的话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电话那头的白鸟任三郎,显然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
听见电话那头没了动静,上杉彻却能感受到,电话那头的低气压,以及白鸟任三郎突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我的钱!我们白鸟家的钱!
娘希匹!这帮狗娘养的蛀虫!
电话那头的白鸟任三郎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他周围的警员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上司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和怒意。
一个个默默远离了几步,生怕触了霉头。
布豪!是领域展开!
快跑!
“抱、抱歉,上杉!这边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处理!回头再详细跟你说!”
白鸟任三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然后不等上杉彻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上杉彻也能察觉到对面那头,白鸟任三郎的心情,恐怕美丽不到哪里去了。
哎~看来白鸟家,最近要不太平咯。
只是这都过去了十八年,这笔糊涂账,谁又算的清呢?
搞不好当事人也已经“功成身退”了。
也说不定当初这件事的参与人,现在还不知道在东京湾的哪个犄角旮旯里飘着呢。
不对,这么年过去了,搞不好都自然降解了?
东京湾的被动技能,遇水融化嘛。
不过,该头疼这些的,也不是自己就是了。
“我想,”上杉彻将手机收回,姿态闲适地看着已经抖如筛糠的鹿野修二,“刚才电话里,白鸟警部说的那些话,鹿野先生,你应该...听得一清二楚吧?”
咕嘟...
鹿野修二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抵抗。
却见上杉彻从口袋中,拿出两份文件。
“这是由警视厅和东京地检联合签发的逮捕令,这是搜查令,一张是用于店内的,”上杉彻顿了顿,“另一张是用在鹿野先生你住的地方。”
鹿野修二完全没想到,上杉彻居然已经做了如此万全的准备。
以至于他最后所有想要说的话,与所有的力气已经全部都被抽离。
整个人无力地倒下,脑袋低垂,不过他也想起刚才白鸟任三郎在电话里说的内容。
随即鹿野修二便又面露峥嵘地大喝起来:
“十亿?他妈的...他妈的!这群逼养的玩意!”
“我当年之所以在事后那么害怕,逃到意大利去躲风头,是因为我后来看到新闻,发现我他妈被做局了!”
“被银行那帮杂碎当成了替罪羊和肥羊!”
“十亿?!”鹿野修二站起身,激动地用手拍打着桌面,“我当初看到这个报道,整个人都傻了!”
他看了眼放在那杯水,上杉彻示意他可以喝了,鹿野修二便赶忙拿起水杯喝了几口。
在整个人缓过劲后,鹿野修二才继续亢奋地说道:
“我当年可是清清楚楚点过的,绝对没有十亿!”
“最多最多,不超过六亿!”
“而这些年...”鹿野修二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是一分钱都不敢花啊!”
“我开这家餐厅,用的全是我后来在意大利打工攒下的钱!”
“我一分赃款都没动!我就是想着...想着等追诉期到了...我就把这笔钱,找个机会,还回去...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啊!”
他说着,看了眼身旁面色沉郁的佐藤美和子,好似想要从她眼中看到一丝同情或理解。
只可惜,完全没有。
“美和子...你相信我...当年,你爸爸...正义他...”
鹿野修二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是他救了我一命...”
“我原本想死的...一想到我今后的大好岁月,就要在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度过...我就...我就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然后...然后我看到一辆大货车开过来,速度很快...”
鹿野修二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和念头,我就...我就猛地朝着那辆车冲了过去!我想死!我真的想死!”
“但是...”
“够了!”
上杉彻难得有些烦了,他面上少见地带上了冷意。
他没有等鹿野修二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了手铐,将这个家伙带了出去...
不,与其说是带,不如说是拖。
就像是拖死狗一般。
“相信我啊...美和子...”
“闭嘴!”
上杉彻眼中投下一抹冰冷的寒意,明明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人不寒而栗。
咕嘟...
鹿野修二又一次咽了口唾沫。
他好像又一次见到了另一个不同于报道中的上杉彻。
一种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
这人真的是警察吗?
难道他之前是组对那边的出身?
上杉彻几乎是拖拽着鹿野修二来到餐厅外,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警视厅的警车。
“上杉老...”目暮十三见到上杉彻难得这么冷着一张脸,便把到嘴的“老弟”咽了回去,“上杉警部...这、这是。”
他看了眼被上杉彻像拖死狗一样拖出来的鹿野修二,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上杉彻,一头雾水。
毕竟,他只是被上杉彻的一条信息就给叫了过来。
目暮十三几乎是出于一种对于上杉彻本能的信任,毫不犹豫地带着一队人马过来帮帮场子。
至于具体抓谁、为什么抓,他是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只能说,警视厅内,上杉彻的头号铁粉,非他目暮十三莫属了。
如果事后知道上杉彻和白鸟任三郎两人居然背着他,悄咪咪地把十八年的悬案都给破了。
他恐怕真的要捶胸顿足,仰天长啸——
‘这三系,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啊!’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的目暮十三,只是本能地觉得,能让“上杉老祖”亲自出手、还露出这种表情的,肯定不是小角色。
“抓到了。”
上杉彻将完全腿软的鹿野修二,交给了一旁的高木涉和千叶和伸。
“十八年前,‘愁思郎’银行抢劫杀人案的真凶。”
“证据确凿,本人已初步认罪。详细证据和录音,白鸟警部那边正在处理,后续会并案。”
高木涉和千叶和伸连忙一左一右架住烂泥般的鹿野修二,下意识地应道:“啊...是!明白!”
但随即,两人,连同旁边的目暮十三,都愣住了。
“哦哦哦...原来是十八年前的...”
目暮十三下意识地点头,但点了两下,大脑才处理完这句话里爆炸性的信息,眼睛猛地瞪圆。
他这才意识到上杉彻刚才那平淡的语气中,究竟抛出了什么样的惊雷。
“嗯?!...你、你、你说什么?!十八年前?!‘愁思郎’案?!那个悬案?!凶手?!他?!”
他指着被塞进警车后座的鹿野修二,手指都在颤抖。
“这是逮捕令,这是搜查令,证件手续齐全,手续合规。”上杉彻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支录音笔,“白鸟在他家发现了当年的赃款,这是我刚才的录音。”
“等等等等...”目暮十三越听越难以置信。
他还没回过味来,就这么呆呆地接过上杉彻递来的搜查令和录音笔。
不是,我的上杉老祖...
你这又发了什么神功?
这可是十八年前的案子啊...
还有,为什么只有我是最后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虽然我们都是平级,但是我名义上好歹还是个三系的小管理,你们怎么能直接瞒着我呢!
这三系,到底是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但是...目暮十三转念一想,看着上杉彻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看手里确实沉甸甸的功劳,心里的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嗨!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什么你的我的,功劳是警视厅的,是人民的!
上杉老祖牛逼就完事了!给大佬递茶!打Call!666!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上杉老祖!
忠·诚!
于是,警视厅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目暮十三在简单向上杉彻和佐藤美和子,确认了基本情况和交接了初步证据后。
目暮十三便指挥着手下,押着鹿野修二,带着搜查令,风风火火地撤离了现场。
只留下餐厅门口一地闪烁的警灯残影,和无数探头探脑的食客与路人。
等到上杉彻再转过身,就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的吃瓜群众。
他们显然没想到,今天这顿好好的意大利餐,吃着吃着,主厨就被戴上了银手铐,塞进了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