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眼前杵着个身材魁梧，猪首人身，衣衫褴褛的妖怪，竟也不惊讶，只是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整齐发黄的牙齿。
随后，只见羊精伸出枯瘦的手掌，摊开在朱元徒面前懒洋洋地道。
“地图，一两金子一份。”
“谢绝还价，童叟无欺。”
“什么地图？”
朱元徒一愣，随即摆手。
“俺不是来买地图的。”
“老丈，我是想问问你，这点翠峰怎么飞不上去？是不是募兵结束了？”
羊精闻言，那惺忪睡眼顿时睁大了些，上下仔细打量了朱元徒一番。
“嗬！”
他咂了咂嘴，摇头晃脑道。
“哪个穷乡僻壤、山旮旯里钻出来的精怪？这点翠峰募兵，乃是天庭所设，招贤纳士之地，规矩大着呢，岂是任谁都能鲁莽地直接飞上去的？”
他伸出手指，
指向朱元徒刚才撞墙的方向。
“看见没？”
“那叫‘云障’，乃是天庭布下的阵法，一来防止闲杂妖魔乱闯，扰了仙家清净；二来嘛，也是第一道筛子，连云障都发现不了硬往上撞的蠢货，趁早回家抱孩子去，别来丢人现眼。”
“原来如此……”
羊精又抬手，指向山林另一侧。
“喏，看见那条青石小径没？”
“顺着路走，约莫二三里，有个牌坊门户，那才是正经入口，所有应募者，都得从那地方进去，接受考核。”
“多谢老丈指点！”
朱元徒连忙抱拳道谢，
转身就要往那青石小径走去。
刚迈出两步，他忽然心中一动，又折返回来，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
“老丈，方才您说的地图，是什么地图？这点翠峰的考核，可有什么诀窍门道？还望老丈不吝指点一二。”
说着，他挑了挑那粗黑的眉毛。
羊精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笑意，也不说话，只是再次伸出手，摊开掌心，手指还轻轻捻了捻。
意思再明白不过，先付钱。
“……”
朱元徒笑容僵了一下。
他浑身上下，除了簪子和两件法宝外，还真是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这个……老丈，俺出门匆忙。”
“盘缠……咳，没带够。”
“您看能不能先赊着？”
朱元徒搓着手，商量道。
羊精收回手，捋了捋胡须，眼神里透着“果然是个穷光蛋”的了然。
但也并未驱赶，只是淡淡道。
“罢了，咱就当结个善缘。”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那些兽皮。
“地图，是万仙城的地图。”
“万仙城？”
朱元徒满脸疑惑。
“就知道你这乡巴佬没听过。”
羊精摇摇头。
“说起这万仙城啊……”
羊精捋着胡须，露出追忆之色。
“早先，那地方还不叫万仙城，甚至压根没名字，就是点翠峰往西百多里外，一处天然形成的山间谷地。”
“灵气尚可，景色也还凑合。”
“附近几个山头有些开了灵智的仙灵精怪，闲来无事，常聚在那里饮酒论道，算是大家私下玩耍的野地方。”
“后来嘛，聚的妖多了，大家就发现，各自山头总有些用不上，但又舍不得扔的物件，或是自己培育，采摘的灵草矿石，别的妖可能正需要。”
“于是以物易物，各取所需。”
“一来二去，这地方就成了个私下交易的小集市，白天冷冷清清，入了夜才热闹起来，灯火通明，妖影幢幢，像个鬼市，大家也就戏称其为五仙鬼市，当然，五仙’是泛指咱们这些山野精灵，可不是真的天仙地仙.....”
朱元徒听得入神，这些山野精怪自发形成的集市，倒与他前世听说过的一些古玩鬼市、夜市有相似之处。
“再后来，”
羊精喝了口茶，继续道。
“天庭驻世元洲，平定四方，在北域设了点翠峰这等募兵招贤之地。”
“天下有志向，有本事的精怪纷纷来投，可你也知道，天庭门槛不低，考核严格，那些远道而来，却通不过考核的，或者，见识了北域凶险，心里打了退堂鼓，不敢去拼杀的，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他咂咂嘴，露出调侃的表情。
“毕竟，能出来闯荡，还跑到北域应募的，在自家多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自视甚高心怀抱负的。”
“考核不过，或临阵退缩，回去怎么跟手下小妖、邻里妖王交代？说自己没本事？说太吓人？那多丢份儿？”
朱元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要是没能通过考核，灰头土脸地回到歧霞岭，面对四大统领和满山小妖，甚至夫人，那想想就很尴尬。
“所以啊，”
羊精两手一摊，“这些拉不下脸回去的山主，就干脆在附近留了下来。”
“那‘五仙鬼市’自然成了首选。”
“反正暂时无处可去，就在那儿摆个摊，做点小买卖，或者给人跑腿打杂，赚些资源，也能结交一些朋友。”
“慢慢地，鬼市规模越来越大，从临时集市变成了常设坊市，从简陋摊位发展出茶楼酒肆，客栈商铺，甚至有了简易的洞府租赁，聚集的精怪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些真本事的.....”
“这地方也就有了万仙城的名头”
“原来如此……”
朱元徒恍然，嘴角不禁一扯。
他没想到，这修仙界的山大王混日子保面子的方式，竟也如此通俗。
这跟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失业后不愿回家，每天假装上班，实则泡在图书馆公园的人，本质上有区别吗？
不过仔细一想，
若是自己考核失利，似乎……还真有可能去那万仙城“过渡”一下？
总比直接回山面对询问要强。
“受教了！”
朱元徒点点头，转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