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一百多年,从一头懵懂的小野猪,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生死,他见得多了。
但这两个小家伙,还小。
她们还不太懂生死,但她们会怕。
怕他回不来。
“放心。”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很稳。
“俺皮糙肉厚,死不了。”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等俺打完仗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小满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用力点头。
“大王,你一定要回来!”
小穗也点头,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的。
“大王,我们等你。”
朱元徒用鼻子又碰了碰她们的脑袋,然后转过身,朝山谷外走去。
身后,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洞口,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树林里。
大军集结地在主峰脚下,一片开阔的谷地。
朱元徒赶到时,那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妖兵。
狼、熊、豹、鹿、蟒……各种各样的妖,穿着各式各样的袍甲,手持各式各样的兵器,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灰狼、黑熊、花豹、白鹿、雪狼已经带着新兵营的五百新兵,在谷地边缘列好了队。
那些新兵们个个脸色发白,有的甚至腿都在抖。
见朱元徒过来,灰狼立刻迎上去。
“统领,人齐了,物资也领了。”
朱元徒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五百新兵。
这些人,都是刚上山不久的。
有的在山下种过地,有的挖过矿,有的捕过鱼。
但没一个上过战场。
没一个见过血。
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杀气腾腾的老兵,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兵器物资,心里都在打鼓。
朱元徒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怕吗?”
他问。
那些新兵们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朱元徒又问了一遍。
“怕吗?”
这一次,有人小声开口。
“怕……”
朱元徒点点头。
“怕就对了。”
“不怕死的,是傻子。”
那些新兵们愣了愣,脸上紧张的神色,似乎放松了一些。
朱元徒看着他们,缓缓说道。
“你们是新兵,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
“大王有令,让你们跟在大军后面,押运粮草,看守俘虏。”
“等你们见了血,习惯了,再往前放。”
“所以,不用怕。”
“只要听命令,跟着老兵学,慢慢来,死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但有一条,给俺记住了——”
“上了战场,就得听命令。”
“让往东,不许往西。”
“让冲,不许退。”
“让守,不许跑。”
“谁要是敢临阵脱逃……”
他目光扫过那些新兵,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不用敌人动手,俺先宰了他。”
那些新兵们浑身一颤,齐声应道。
“明、明白!”
朱元徒点点头,转过身。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朝北而行。
朱元徒带着新兵营五百人,跟在大军后面,负责押运粮草。
说是押运,其实就是赶着驮兽,拉着大车,一路往北走。
那些驮兽是些体型巨大的牦牛,一头能拉上千斤的货物,走起路来慢吞吞的,但胜在稳当。
新兵们围在车队旁边,有的一脸紧张,有的好奇地东张西望,有的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灰狼走在朱元徒身边,压低声音问。
“统领,咱们真的只是押运粮草?”
朱元徒看了他一眼。
“怎么?嫌不够刺激?”
灰狼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就是……”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我就是觉得,咱们好歹也是跟着统领出生入死过的,怎么反而被发配来押粮草了?”
朱元徒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那些渐行渐远的老兵队伍。
“新兵,就得有新兵的样子。”
“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直接扔到最前线,那是送死。”
“大王让咱们押粮草,是在保护咱们。”
灰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雪狼在旁边开口,声音平静。
“统领说得对。”
“我在族里听说过,很多新兵第一次上战场,还没打就吓死了。”
“有的是吓破了胆,有的是乱了阵脚,有的是自己人踩自己人踩死的。”
“让咱们先适应适应,是好事。”
灰狼听完,也不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前行。
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一片密林,越过一条溪涧。
天色渐暗时,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
断喉涧,快到了。
熊魁带着三千先锋,早已抵达断喉涧南岸,占据了有利地形。
朱元徒带着新兵营赶到时,先锋营已经扎好了营寨。
那营寨依山而建,背靠陡峭的岩壁,面向断喉涧,左右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易守难攻。
营寨里篝火通明,妖兵们来来往往,有的在加固营垒,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擦拭兵器。
气氛紧张而有序。
朱元徒把新兵营安顿在营寨后方,靠近岩壁的位置。
那里相对安全,就算敌人打过来,也有前面的老兵挡着。
安顿好之后,他独自一人,走到营寨前沿。
站在寨墙边,隔着深涧,望向对岸。
对岸,黑岩领地的营地,灯火通明。
那营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眼望不到边。
营寨中央,有几座特别大的帐篷,里面灯火最亮。
那是统领们住的地方。
他目光移动,落在营寨后方。
那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帐篷,更多的篝火。
那是中军。
黑岩大王,就在那里。
距离他,不到三十里。
“朱统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元徒回头,看见熊魁那庞大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他走到寨墙边,站在朱元徒身旁,同样望向对岸。
“看什么呢?”
他问。
朱元徒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在想,对面那一万妖兵,得杀多久才能杀完。”
熊魁闻言,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一张熊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好小子。”
他拍了拍朱元徒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
“有这心思,就对了。”
“打仗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想那么多没用,杀就完了。”
他顿了顿,望向对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滔天的战意。
“虎贲那厮,就在对面。”
“上次让他跑了,这次,老子非得亲手撕了他不可。”
朱元徒点点头,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寨墙边,望着对岸,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