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断喉涧的雾气还没散尽。
朱元徒趴在一块青灰色的巨岩上,硕大的猪头枕着前蹄,呼噜声震得岩石都在微微颤抖。
那套银灰色的丝甲上沾着昨夜的露水和干涸的血迹,在晨光中泛着斑驳的光泽。
昨天那一战,他一口气撞死了十七个妖兵,剩下的全跑光了。
豺狼精的尸体躺在涧边,已经被野狗啃得面目全非。
五个新兵围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没人说话。
灰狼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噼啪跳动,映出他脸上那副还没回过神来的表情。
黑熊蹲在一边,手里攥着半块烤焦的肉干,半天没往嘴里送。
花豹蜷着身子,尾巴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白鹿靠着一棵树,眼睛望着远处发呆,雪狼坐在最边上,那银白色的头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用一块兽皮仔细地擦拭着。
“朱哥……”
灰狼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昨儿个那一撞……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鼾声停了。
朱元徒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把眼闭上。
“多撞。”
“……就这?”
“嗯。”
灰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黑熊这时候开口了,闷声闷气的:“朱哥,咱们今天还往里走吗?”
朱元徒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
“不走。”
“那……”
“等。”
灰狼和黑熊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他在等什么。
雪狼放下手里的刀,抬起头,看向对岸那片暗红色的山影。
“他们在等咱们深入,咱们现在撤了,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朱元徒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追过来最好。”
他重新闭上眼,呼噜声再次响起。
五个新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问。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
断喉涧的水声依旧轰鸣,对岸的山林一片死寂。
巳时三刻。
朱元徒忽然睁开眼。
他翻身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对獠牙微微转动,正对着对岸某个方向。
五个新兵同时警觉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对岸的树林里,隐隐约约,有身影在晃动。
越来越多。
很快,断喉涧对面,黑压压站满了妖兵。
数量,至少两百。
为首的是个虎妖。
那虎体型硕大,肩高近两丈,浑身覆盖着金底黑纹的皮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最骇人的是它那颗头颅,比寻常虎妖大了整整一圈,额头上的“王”字纹路深刻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它站在涧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岸这头巨猪,目光落在那套沾血的丝甲上,又落在那对森然的獠牙上。
“就是你?”
它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震得涧水都颤了颤。
“昨天杀了本王十七个兵?”
朱元徒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那头虎妖对视。
那目光平静,沉稳,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虎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它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对手,有胆怯的,有凶狠的,有狂妄的,有狡诈的。
可眼前这头猪,它看不透。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它熟悉的东西。
只有一种……让它很不舒服的平静。
“哼。”
它冷哼一声,抬起一只前爪,朝对岸一指。
“给本王——”
话音未落,它忽然停住了。
对岸那头巨猪,动了。
不是冲过来。
而是转过身,朝身后的密林走去。
那五个新兵立刻跟上。
片刻间,六道身影就消失在了树林里。
虎妖愣在那里,那只抬起的爪子僵在半空。
“……”
它身后的妖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追。
“大王?”
一个亲卫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虎妖放下爪子,那张虎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它本想激这头猪冲过来,只要对方敢越过断喉涧,它就有借口带着这两百妖兵杀过去,把对方撕成碎片。
可这猪……
不接招。
“撤。”
它沉声道。
“大王?”
“撤!”
虎妖转身,大步朝密林深处走去。
妖兵们如潮水般退去。
断喉涧边,重归寂静。
朱元徒带着五个新兵,一口气走出二十里,才放慢脚步。
“朱哥,他们没追。”
灰狼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朱元徒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趴下来,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目光,穿透层层树影,落在断喉涧那边。
雪狼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朱哥,刚才那头虎,是黑岩大王手下的虎烈,以凶猛著称,手底下管着五百妖兵。”
朱元徒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
雪狼点点头。
“我族里有人来过这边,听过一些传闻。”
“虎烈在黑岩大王手下,能排进前三。”
朱元徒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
“那它为什么不动手?”
雪狼问。
朱元徒沉默片刻,才开口。
“它在等。”
“等什么?”
“等咱们先动手。”
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
“断喉涧是边界,谁先越过,谁就理亏。”
“它要是带着两百妖兵杀过来,那就是入侵,青芒大王那边就有借口全面开战。”
“这个责任,它担不起。”
雪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它想逼咱们先动手……”
“对。”
朱元徒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
“走吧,回去。”
“回去?”
灰狼凑过来,一脸不解。
“朱哥,咱们就这么回去了?任务不是完成了?”
朱元徒摇了摇头。
“任务才刚开始。”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迈开步子,朝来时的路走去。
五个新兵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傍晚时分,朱元徒带着五个新兵,回到了营地。
老羊妖已经在山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