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微微侧着，看似放松，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仿佛随时都能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
“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江湖卖艺的，哪懂什么国家大事。”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软糯，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始终死死锁着面前并不存在的“朱瞻基”，像一匹盯着猎物的孤狼，在不动声色地寻找着突围的破绽。
下一秒，她的脸色骤然一变。
仿佛是“朱瞻基”一语道破了她靖难遗孤的身份，戳穿了她藏了十年的血海深仇。
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抬起头，向前踏了一步，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那是背负着三万靖难冤魂的恨，是十年隐姓埋名、卧薪尝胆的隐忍，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
她的眼睛红了，却没有掉一滴泪，只有淬了毒一样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以为你赢了吗？”
“朱家的江山，是用我们靖难遗孤的血染红的！这笔债，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浑身的气势骤然一收，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恨意还未散去，却又多了几分身处绝境的无力与不甘。
“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史泰斗李教授，突然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激动。
“这才是孙若微！这才是我们要的靖难遗孤！不是娇滴滴的后宫娘娘，是身上带着血性、带着江湖气、敢跟皇权叫板的奇女子！”
李教授研究明史一辈子，对孙若微这个人物的理解，比谁都深刻。
前面那么多女演员，演得再好，也只是在“演皇后”，只有陈嘟灵，演出了这个角色骨子里的根——她先是靖难遗孤，再是皇后，是太后。
而主位上的顾淮，眼睛也彻底亮了。
他看着试镜区里的陈嘟灵，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没有看错人。
这段时间，这个姑娘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全在这三分钟的表演里了。
她的台词不再是以前那种软绵绵的学生腔，字正腔圆，中气十足，带着古韵；
她的仪态不再是含胸驼背的小家子气，一举一动都带着明代女子的规矩，却又藏着江湖儿女的利落；
最重要的是，她抓住了孙若微那个最核心的“劲”——那种在绝境里向阳而生，在仇恨里守住本心的韧劲。
表演结束。
陈嘟灵瞬间收了所有的情绪，身上的凌厉气场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腼腆内向的女孩。
她站在原地，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全是冷汗，目光却始终落在顾淮身上，带着孤注一掷的期待。
为了这场试镜，她整整准备了三个月。
推掉了所有的商演和烂剧本，没日没夜地啃《明史》，把建文帝到明宣宗的历史翻来覆去地看，光笔记就写了厚厚的三大本；
专门请了礼仪老师，练了三个月的明代礼仪，万福礼、稽首礼，每个动作都练了成千上万遍，直到刻进骨子里；
找了台词老师，从早到晚地练台词，改掉了多年的软糯口音；
甚至为了贴合角色前期江湖儿女的设定，特意跑去晒黑了自己，每天跟着武行老师练基本功，磨得手上全是茧子。
她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花瓶，觉得她配不上这个角色。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抓住的，逆天改命的机会。
成败，在此一举。
试镜厅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主位的顾淮身上，等着他的最终决断。
顾淮缓缓站起身，迈步走下评委席，一步步走到了陈嘟灵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角色，把自己折腾得又黑又瘦，眼睛里却闪着光的女孩，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他没有先评价表演，反而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明史·本纪》，读完了？”
陈嘟灵愣了一下，立刻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地应声：“读完了，顾总。关于建文帝出逃的四种史料记载，还有永乐年间的五次北伐，洪熙、宣德两朝的朝政细节，我都做了详细的人物笔记。”
“明代后宫礼仪，练得怎么样了？”
陈嘟灵二话不说，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屈膝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明代万福礼。
动作行云流水，端庄大气，挑不出一丝一毫的毛病，连旁边的明史专家都忍不住点了点头。
顾淮笑了。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所有的评委和主创团队，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响彻整个试镜厅：
“各位，我想，我们已经找到孙若微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
全场瞬间震动了。
尽管刚才陈嘟灵的表演确实惊艳全场，可直接定下她当女主，还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毕竟，她前面站着的，是汤维、杨梓这些国民度拉满的顶流，而陈嘟灵，只是个没什么代表作的“花瓶”小花。
选角导演脸都白了，连忙上前劝阻：“顾总，您........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汤维老师她们的国民度和票房号召力，都不是陈嘟灵老师能比的，咱们七个亿的投资，总得考虑市场风险啊！”
“名气？名气能演戏吗？”
顾淮直接冷冷地怼了回去，目光扫过全场，霸气外露：“我要的，是孙若微，不是汤维，不是杨梓，不是任何一个顶流花旦！我要的是一个能让观众相信，她就是那个从靖难死人堆里爬出来，最终坐上太后之位的女人！”
他抬手指向身边的陈嘟灵，字字铿锵：“她身上有这个东西。那种清冷，那种倔强，那种还没被娱乐圈染缸泡烂的真实感。这就是我要的《大明风华》！”
“更何况，”顾淮环视一周，语气里带着绝对的掌控力，“这部剧，我顾淮是最大投资方，我有绝对的权利决定谁来演女主角。她要是演砸了，所有亏损，算我顾淮一个人的。但她要是演好了，这就是我们淮上影视，亲手捧出来的——内娱新一代大青衣！”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再说半个不字？
导演张黎率先笑着点了点头：“顾总眼光毒辣，我也觉得小陈老师很贴合角色，身上有我想要的那股劲。这个女主，定她没问题。”
连张黎都开口了，其他人更是纷纷附和，再也没有半句质疑。
在这个圈子里，资本家的意志，就是剧组的圣旨。
更何况，这个资本家，还是手握点石成金魔法的顾淮。
顾淮转过身，重新看向面前的陈嘟灵，伸出了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恭喜你，陈嘟灵。欢迎加入《大明风华》剧组。从今天起，你就是孙若微。”
陈嘟灵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三个月来的压力、焦虑、自我怀疑，无数个熬夜啃史书的夜晚，无数遍练台词练到嗓子沙哑的日子，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去，紧紧握住了顾淮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坚定的力量，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她原本一片迷茫的演艺之路。
“谢谢........谢谢顾总！”她哽咽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信任，拼了命也会把这个角色演好！”
顾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抚：“我相信你。”
女主角尘埃落定，剩下的配角选角自然顺理成章。
王学圻、梁冠华、俞灏明、栾元晖原班人马回归，娜扎敲定胡善祥一角，刘亦君、王劲菘等老戏骨纷纷加盟，《大明风华》的全阵容彻底敲定。
这艘投资七个亿的历史剧巨轮，终于要正式扬帆起航。
走出试镜厅的时候，陈嘟灵还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里，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怎么？还没回过神来？”顾淮走在她身边，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调侃。
“像做梦一样........”陈嘟灵喃喃自语，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真的........拿到这个角色了？”
“如假包换。”顾淮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却严肃了几分，“不过，别高兴得太早。拿到角色只是开始，进了组，地狱模式才算真正开启。张导对演员的要求有多严，你应该听说过，到了片场，你要是演不好，他可是会骂人的。”
“而且我也会骂人的。”
“我不怕！”
陈嘟灵瞬间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没有半分怯意：“只要你能给我这个机会，我就能把命豁出去演！绝对不会给你丢脸！”
看着她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顾淮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对待一只乖巧的小猫。
“行，那我就等着看你惊艳全场的那一天。”
他正要收回手，陈嘟灵突然想起了什么，脸颊瞬间红透了，支支吾吾地开口：“对了........顾淮，上次........上次我们说的那个赌约........”
“什么赌约？”顾淮故意装傻，挑了挑眉看着她。
“就是........网吧那次........”陈嘟灵的头都快埋到胸口了，声音细若蚊呐，“我说........我要是没拿到这个角色，就........就叫你........”
“哦——”顾淮拖长了尾音，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坏笑着凑近她，“叫老公是吧？”
陈嘟灵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透着粉，连忙摆手辩解：“不是的！不是老公！是好哥哥！”
“哦？”顾淮笑得更坏了，“好哥哥？你这不是已经叫出来了吗？”
陈嘟灵猛地瞪圆了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套进去了，气鼓鼓地看着他，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像只炸毛的小兔子。
顾淮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又暧昧：“好哥哥都叫了，下次该叫什么，不用我教你了吧？”
“这次先欠着，等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再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心情愉悦地大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留下陈嘟灵一个人站在原地，捂着发烫的耳朵，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又气又羞，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顾淮走在前面，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女主定了，项目稳了，还顺带调戏了纯情校花。
他在心里暗笑，自己这个渣男，当得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