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极其暧昧，甚至透着一股子“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
顾淮脑海中闪过关于杨蜜的种种传闻——夜光剧本、名存实亡的婚姻、嘉行股份过少的压力。
这个女人虽然外表光鲜亮丽，但实际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也太精明。
这样的女人，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幂姐，陈年旧事就别提了。”顾淮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太极，“那时候我就是个愣头青，哪敢高攀您啊。再说了，咱们现在这样挺好，最佳损友，合作共赢。”
“切，没劲。”杨蜜听出了顾淮的回避，也没死缠烂打。
她是聪明人，知道顾淮现在身边的红颜知己多得能凑两桌麻将，自己这个“有人夫之妇”身份的，确实没什么竞争力。
她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但语气里却多了几分酸涩：“对了，还有个消息告诉你。咱们剧组收到风声了，今年的白玉兰奖，你凭借夜华入围了最佳男主角提名。连热巴那个小丫头，都凭凤九拿了个最佳女配提名。”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结果我这个女主角，颗粒无收。你说这评委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就演得那么差？”
顾淮沉默了片刻。
这其实并不意外。
白玉兰奖这种主流奖项，向来更看重演技和口碑，对流量明星本身就有偏见。
而杨蜜的表演风格过于程式化，再加上之前烂片拍得太多，想拿奖确实难如登天。
“幂姐，奖项这东西，有时候也看运气和评委口味。”
顾淮安慰道，“再说了，你现在是收视女王，商业价值在那儿摆着，也不缺这一个奖杯证明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谁不想拿个影后视后当护身符呢？”
杨蜜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急切，“所以我那部还没上映《逆时营救》。我打算拼一把，去冲一下休斯顿国际电影节的影后。”
听到“休斯顿”这三个字，顾淮擦头发的手猛地顿住了。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2017年，杨蜜确实拿了这个奖，但结果呢？
不仅没能证明演技，反而因为这个奖项含金量太水、颁奖礼太山寨，被全网群嘲了一整年。
甚至因为粉丝去围攻质疑的导演李杨，导致路人缘崩盘，成了流量明星“德不配位”的典型反面教材。
出于朋友的情谊，顾淮觉得自己有必要拉她一把。
“幂姐，这事儿.......我觉得你得慎重。”顾淮的声音严肃了几分。
“怎么了？”杨蜜有些意外。
“我知道你想转型，想拿奖证明自己。但有些奖，拿了不如不拿。”
顾淮斟酌着措辞，一针见血地分析道，“休斯顿电影节在业内的含金量你也清楚，那就是个‘分猪肉’的奖。你想想，如果到时候现场布置简陋，获奖的全是中国片，甚至连个像样的国际评委都没有.......这奖杯拿回来，不是荣誉，是烫手山芋。”
顾淮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的观众不傻，媒体更是盯着流量明星找茬。你拿了这个奖，他们不会夸你演技好，只会嘲讽你‘特供影后’、‘野鸡奖’。到时候反噬起来，对你的口碑打击可能比没拿奖更严重。你现在正处于事业的关键期，没必要为了一个虚名去冒这个险。”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杨蜜不是傻子，她在圈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顾淮说的道理她怎么可能不懂？
但她是真的急啊。
嘉行的股份太少像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需要不断的曝光、不断的荣誉来维持高高在上的商业价值。
而且，她太渴望摆脱“烂片女王”的标签了，哪怕这个奖只有万分之一的含金量，她也想把它镀成金的。
良久，杨蜜苦涩的声音传来：“顾淮，你说得都对。但我没得选。”
“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团队策划了很久，嘉行那边也投入了不少资源去运作。甚至.......有些通稿都已经提前写好了。现在要是撤，前期的钱都打水漂了，我也没法跟公司交代。”
这就是身为资本棋子的悲哀。
哪怕你是顶流，哪怕你是老板之一，在巨大的利益机器面前，个人的意志也显得微不足道。
“而且，”杨蜜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呢？万一大家看在我这么拼命的份上，能认可我一点点呢？我不想一直被人说只会演偶像剧。”
听到这里，顾淮知道劝不住了。
这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无奈。
“行吧。”顾淮叹了口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祝你好运。不过到时候公关团队得盯紧点，尤其是粉丝那边，千万别让她们去攻击质疑的人，否则舆论会失控。”
“我知道，我会交代的。”
杨蜜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干练，但顾淮依然能听出那掩饰不住的疲惫，“谢谢你啊，顾淮。这种时候还能跟我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朋友嘛。”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杨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繁华却冰冷的夜景，眼神有些失焦。
她想起刚才顾淮那种冷静、理智甚至带着点上位者视角的分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个曾经在《古剑》剧组跟她打招呼的新人，如今已经成长为连她都需要仰望的参天大树了。
他看得清局势，守得住底线，更有实力去拒绝他不想要的东西。
而自己呢？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依然在资本的泥潭里挣扎，为了一个注定被嘲讽的奖项而身不由己。
“要是早点.......”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将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掐灭。
这个男人太清醒，也太强大。
他和她，终究不是一路人。
她是需要依附大树的藤蔓，而他，是注定要独木成林的王。
........
挂断电话，等了一小会，顾淮看了一眼时间。
21:59。
他点开微博草稿箱，指尖悬停在发送键上。
另一端的杨蜜，大概也正如他这般，守着时间的流逝，准备为这场轰轰烈烈的“三生三世”画上最后一个完美的句号。
22:00整。
两条微博，分秒不差，同步发出。
杨蜜的配图是一张极具氛围感的剧照：十里桃林，花瓣纷飞，白浅一身素衣，依偎在玄衣夜华的怀中，眼神里尽是历尽千帆后的安宁。
她的文案依旧走的是那种直击粉丝心巴的文艺深情风：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感谢大家跟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一个月，祝愿每一个‘浅浅’都能找到属于你的‘夜华’，拥有一段三生三世的爱情。夜深似墨，素如白玉，桃花十里，浅笑风华。”
顾淮的微博则更显洒脱大气，配图是夜华站在桃树下回眸的一瞬：
“桃花开满桃花谢，戏终人散情还在。我们演得如意，也希望大家看得顺心。三生三世，歌颂白夜，十里桃林，随时欢迎。”
微博发出的瞬间，服务器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仅仅几分钟，转评赞的数据便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评论区里，是不计其数的“爆哭”表情包和粉丝们真情实感的小作文。
【呜呜呜，真的结束了！杨蜜之后再无白浅，顾淮之后再无夜华！】
【明天晚上没有姑姑和姑父看了，心里空落落的，感觉像失恋了一样。】
【求二搭！跪求二搭！只要你们演，我看一百集都不嫌多！】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所有的刀子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糖！】
看着这些满屏的不舍与赞誉，顾淮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
作为当事人，他比谁都清楚这部剧为什么能火。
在这个生活压力巨大的时代，观众需要的或许不是严丝合缝的逻辑，而是一场极致的造梦。
《三生三世》用最顶级的服化道、最高颜值的演员，再加上“杰克苏”与“玛丽苏”的完美结合，精准地对全网女性观众的少女心进行了一次降维打击。
但顾淮也从未回避过这部剧的缺陷。
某知名的毒舌剧评人在最新的推文中，虽然肯定了顾淮的演技和剧集的商业成功，但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问题：
“.......不得不承认，这部剧依然没能逃脱仙侠剧的通病。人物行为逻辑时常下线，为了虐而虐的情节设计更是随处可见。更别提那冗长的注水剧情，如果不是靠着顾淮和杨蜜的颜值演技硬撑，恐怕很难让人坚持到最后。”
顾淮看着这篇评论，微微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很中肯。
这部剧是资本的狂欢，是流量的胜利，但它注定成不了像《霸王别姬》或者《活着》那样经得起时间反复咀嚼的经典。
“所以，才需要《少年的你》啊。”
顾淮关掉手机，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流量如烟花，绚烂之后便是虚无。只有真正扎根于现实、能触动灵魂的作品，才能让他从“流量明星”真正蜕变为“影史传奇”。
这一夜，全网都在为“白夜夫妇”的圆满而狂欢。
而顾淮，已经收拾好心情，准备迎接那个满身伤痕、却拥有野草般生命力的刘北山。
戏终人散，但他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