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布,缓缓笼罩了金陵城。
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返程的公路上,顾淮靠在后座,疲惫地闭了闭眼了,稍微休息一下。
刚刚结束南京大学的路演活动,从满场欢呼的礼堂到安静的车厢,巨大的氛围落差让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剧组一行人正赶着前往机场,准备飞往下一站路演城市,没人愿意浪费哪怕一分钟的时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以及马思莼和关哓彤压低声音的交谈——两人还在兴奋地聊着刚才路演时,学生观众递上来的手写信。
身边的陈嘟灵早已抵不住倦意,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而均匀。
“《万物生长》单日票房跌破千万了。”坐在副驾驶的苏有鹏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厢的宁静,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赫然是《万物生长》的票房数据,“豆瓣评分也跌到 5.8了,看来我们之前还真高估他们了。”
顾淮闻言抬起头,视线越过前排座椅,恰好看见后视镜里苏有鹏的眼睛——那里面闪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光。
过去一周,《万物生长》的溃败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首周票房仅仅八千六百万,连一亿门槛都没摸到,排片占比更是从最初的20%锐减至不足8%,几乎被市场抛弃。
“韩更这次脸都该绿了吧?”杨羊从前排转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我记得他之前还当众夸下海口,说要吃定今年的五一档,现在看来,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顾淮没有接话,而是低头继续滑动手机,仔细查看《万物生长》的详细票房数据和观众影评。
在他看来,这部电影的失败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交织下的必然结果。
等车厢里的议论声稍歇,顾淮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因为连日赶行程的疲惫而略显沙哑:“他们其实做错了很多,定位撕裂是最核心的问题。”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导演李玉和编剧方励的组合,一直以拍文艺片见长,像《苹果》《观音山》,都带着强烈的作者风格和现实关怀,吸引的是固定的文艺片受众。但《万物生长》的原著是冯唐的作品,里面满是荷尔蒙、痞气,还有文人式的抒情,本身就带着点矛盾感。”
“李玉导演想把这部青春题材拍出深度,甚至加了些‘重口味’的表达,影片基调根本不是常见的阳光怀旧风,反而透着股躁动、颓废,甚至有些阴郁的劲儿,这其实是在迎合文艺片观众。
可片方的宣传又完全反着来,把它包装成商业片的样子,主打范彬彬的明星效应,还炒‘虎狼之作’的噱头,吸引来的全是想看《致青春》《匆匆那年》那种通俗爱情故事的普通观众。”
“结果就是两头不讨好——期待看商业爱情片的观众觉得‘太矫情’‘看不懂’‘节奏慢’,文艺片观众又觉得它‘不够纯粹’‘商业元素太突兀’,口碑一崩,票房自然就撑不住了。”
“当然,《速7》余威犹存,也是一个原因。”
顾淮的分析条理清晰,车厢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苏有鹏转过头,看向后排的顾淮,目光里满是欣赏:“分析得很到位,比不少行业影评人看得都透彻。”
这时,坐在前排的制片人突然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所以我们《左耳》这次算是取了个巧,特意改到五一前一周上映。既能避开《速度与激情 7》的余威,又能抢在《何以笙箫默》前面占据市场,现在《万物生长》成了炮灰,我们的胜算就更大了。”
她显然对《左耳》的票房充满信心。
顾淮听着,心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要后续路演能稳住热度,《左耳》或许真能创下远超预期的票房成绩。
顾淮专注于分析《万物生长》的得失,并未留意到他身边的细微动静——当他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时,后视镜里,陈嘟灵垂在身侧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她根本没睡着,只是连日路演的疲惫让她懒得睁眼,便借着“熟睡”的姿态,安静地听着车厢里的对话。
听着顾淮条理清晰、侃侃而谈的分析,从影片定位到受众心理,每一句都有理有据,陈嘟灵忍不住在心里暗自莞尔。
出发前路演前,经纪人还在耳提面命,教她各种“勾引”顾淮的小技巧,可过去这十天高强度的行程里,大家白天跑高校、见观众,晚上赶飞机、赶酒店,累得连吃饭都恨不得闭着眼,别说发展什么暧昧关系,有时候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些刻意的“计划”,在疲惫的现实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山城还有多久到啊?”马思莼突然揉着太阳穴问道,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疲倦,连平时的爽朗都淡了几分。
苏有鹏低头看了眼手表:“飞机还要飞两个多小时,落地后再去酒店,估计得凌晨两点才能休息。明天早上七点还要去山大赶首场路演,大家路上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养养精神。”
话音刚落,车厢里就响起几声低低的哀叹,满是对行程的无奈。
顾淮也觉得肩膀发僵,便调整了一下坐姿,想靠得更舒服些。
可没注意到身旁的陈嘟灵离得很近,肩膀不小心轻轻碰到了她。
女孩像是被烫到一般,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睫毛又颤了颤。
但下一秒,她似乎意识到碰自己的是顾淮,又微不可察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重新贴在了一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亲近。
顾淮能清晰地闻到她发丝间飘来的淡淡香气——是清甜的洗发水味,混合着白天化妆残留的淡淡粉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汗水的细微气息。
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本该有些杂乱,却出奇地不让人反感,反而透着股真实的烟火气,很是安心。
陈嘟灵靠在顾淮肩头,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热,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这种朝夕相处中自然滋生的亲密感,比经纪人教的任何“技巧”都要动人。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偶像剧总爱安排主角参加野外求生之类的活动——当人们共同经历疲惫、压力,一起熬过难捱的时光时,心与心的距离,确实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拉得很近。
就像现在,只是简单地靠在一起休息,她却觉得,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要踏实。
飞机正处于爬升阶段,引擎的轰鸣伴着轻微的耳鸣声在机舱里扩散。
顾淮靠在座椅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苏有鹏刚发来的《左耳》内部排片预测数据——首日排片占比被调高到了25%,原先属于《万物生长》的黄金场次,此刻已全数划到了《左耳》名下,像是市场主动递来的“橄榄枝”。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跳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格外刺眼:《〈万物生长〉投资方紧急撤档?官方回应:绝无此事》。
顾淮扫了眼内容,嘴角勾起一抹嗤笑——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
资本永远是最诚实的,一旦电影露出溃败迹象,资源便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转头涌向更有潜力的目标。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声音,打断了顾淮的思绪。
他转头望去,发现陈嘟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额前的碎发轻轻搭着,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
她的眼睛因为连日疲惫而微微发红,像蒙了层水汽,少了几分平时的拘谨。
“没什么,”顾淮低声回答,将手机屏幕微微倾斜,让她能看清上面的新闻,“《万物生长》可能要撤档了,这对我们《左耳》来说,是件好事。”
陈嘟灵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顾淮侧过头,能清晰看到她眼底的担忧。
“如果我们《左耳》也像他们一样.......”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没再继续,可顾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