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尾、卯时初,汉江江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青雾,像整匹没有漂透的素纱。
郭芙练完功,便欢欢喜喜往学堂去了。
黄蓉看着女儿的背影转过月洞门,这才收回目光,照例给大武小武布置了今日功课,又指点了几处拳架要领。
待两个少年领命自去练习,她才看向一旁静候的欧羡,轻声道:“羡儿,随我来。”
欧羡点了点头,不紧不慢跟在师娘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汉水之畔。
江风拂面,黄蓉立在岸边,望着悠悠东去的江水,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朝廷已下旨,调孟兄为京湖制置使,权知江陵府,总领京西、湖北一路军政,开府江陵,专责规复襄、樊事宜。”
欧羡神色如常,并未现出意外之色,只是平静道:“襄阳乃南北锁钥,朝廷眼下能托付此等重任的,不过孟大人、余玠余大人、杜杲杜大人三位。杜大人长于守城,余大人资历尚浅,算来算去,也只有孟大人最合适。”
说着,欧羡望向江面上掠过的一行白鹭,心中各种念头闪过。
孟珙离开蜀地,于他而言,只能说是不好不坏吧!
这两日,欧羡通过丐帮渠道,将川陕一线的军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从去年至今,阔端先后两次挥师东进,皆被孟珙、郭靖、曹友闻、汪世显这支临时拧成的组合硬生生顶了回去。
那位蒙古宗王也不是傻子,非要硬啃川北这块硬骨头。
他开始将主力西移,投向吐蕃方向。
其实早在宝庆年间,蒙古就在灭西夏后,便开始染指朵康的确,昌都一带实则已入了蒙古掌中。
若此番阔端南下,拿下整个康区,则兵锋便可沿横断山脉东缘直指严道。
严道乃川西咽喉,是成都平原的西大门。
一旦蒙古拿下严道,则成都危矣。
这里就有人要问了,若蒙古顺利拿下蜀地,那大理岂不是更加危险?
大理段氏不应该出兵协助南宋么?
大理还真不会出兵协助。
其一,大理与宋从未有过军事同盟。
宋太祖赵匡胤以玉斧划大渡河为界,明确“此外非吾有也”,奠定两宋对大理“不暇远略”的基本国策。
南宋延续此方针,视大理为“徼外之国”,拒绝其“取道川蜀入贡”的请求。
而且就在欧羡回到兴元府的两个月前,孟珙才拒了大理通使的求情。
可以说,两宋在政治上,都刻意与大理保持了距离。
其二,大理没空。
大理段氏是名义上的国主,实际上丞相高氏早已把持朝政多年,还有个黑彝三十七部时不时叛乱。
所以,对于段氏而言,能自保就不错了,哪还有心思外顾?
其三,对于大理而言,宋并不是一个好邻居。
庆历元年,侬智高在傥犹州,建大历国,与交趾李朝相抗衡。
同时,侬智高向宋朝请内附,以求获一职统摄诸部,抗击交趾掠夺,但遭到大宋拒绝,遂在家乡安德州建立南天国,称仁惠皇帝,年号景瑞。
其多次击退交趾入侵,依然再三请求归附宋朝未果。
皇祐四年四月,侬智高举兵反宋。
五月,攻破邕州,改国号为大南国,年号启历,数败朝廷征剿之兵。
五月下旬,抵达广州城下。
次年正月,侬智高败于狄青,后流亡大理。
这个战绩怎么说呢?
用现代地理位置来看,就是侬智高四月份在广西百色周边起兵,五月底打到南宁,六月底打到广州...
幸好有狄青挽尊,不然我宋颜面何存?
之后,大理为了示好大宋,诱杀了侬智高。
但我大宋表示:别来沾边!
大理:......
“孟兄要收回襄阳樊城,邀请你师父一同南下,你师父同意了。”
欧羡:?!
啥玩意儿?
孟珙自己去也就罢了,还把他的后手带走了?
黄蓉看向欧羡,继续说道:“我先前就在思索,你师父离开汉中,会不会影响到你?”
欧羡神情平静,内心无数羊驼狂奔。
这特么影响可大了!
在北上之前,欧羡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自己从后世而来,应该给这个时代带来一些什么。
是挽大夏之将倾,扶狂澜于既倒?
还是寄情于山水之间,且狂且痴且逍遥?
柯镇恶的一番话,让欧羡有了些方向。
那句‘个人受辱,尚有还手之日。家国蒙羞,便是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更是振聋发聩。
应该说古人比欧羡要幸运,因为宋亡不足百年,就有人站了出来,报了当年的崖山之仇。
反观欧羡所处的后世,迫于形势,让一些个跳梁小丑时不时还能出来双标恶心一下汉人。
所以,欧羡想做那挽大夏之将倾的人。
可北上之后,欧羡发现,也不是每一座大夏将倾时需要去挽一波。
比如,他可以他原址建一座更高、更华丽的大夏嘛!
于是,欧羡开始有意识的往蜀地汉中转移各类人才,第一个便是少林净愚禅师。
之后遇到的巡山虎薛顺、赛大虫史观,也让他来汉中寻自己。
接下来,欧羡还准备让时通前往解良,让仇畅来汉中,若是还能说动关卫更好。
而关中蜀地的核心人物,便是师父郭靖与师娘黄蓉。
有郭靖、黄蓉在,欧羡才能放心的实施自己的计划。
如今郭靖被孟珙带走,黄蓉自然不会留在汉中,毕竟在黄蓉心里,靖哥哥比什么天下重要多了。
“羡儿?”
“羡儿!”
“师娘,我在。”
欧羡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黄蓉问道:“师娘,您这一走,兴元府、成都、渝州三地的丐帮弟子,可有了妥当安排?”
黄蓉显然早已思量过,从容道:“我打算让鲁有脚鲁长老前来主持大局,鲁有脚在丐帮声望甚高,应该能担此大任。”
欧羡斟酌片刻,才缓声道:“师娘,鲁长老忠义刚烈,肝胆照人,这些都没得说。只是川渝如今是四战之地,北有蒙古虎视,西有吐蕃动向未明,境内流民溃兵混杂,帮中弟子既要传递军情,又要协防城池,琐细繁杂,千头万绪。”
“鲁长老勇则勇矣,只是性子急了些,遇事恐怕难以耐烦周旋。若放在临安、苏州这等太平去处,他坐镇一方绰绰有余,可眼下的川渝乃多事之秋,怕不适合啊!”
黄蓉听着,微微皱眉问道:“以羡儿来看,除了鲁长老以外,还有何人适合?”
欧羡想了想,才开口道:“我倒想起一人!临安分舵的史二史长老。他为人敦厚,面上不显山露水,实则心思极细。临安分舵在他手里这些年,账目清楚,人丁兴旺,偶尔还有余钱接济其他分舵。这样的人,治乱世或许少了几分锋芒,可若说稳住川渝这盘棋,我思来想去,觉得他最是合适。”
黄蓉闻言,若有所思。
临安分舵的情形她自然清楚,史二还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办事从不张扬,但桩桩件件落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