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项浩大而枯燥的工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洞察力。
杨过凭着过人的记忆力与武学悟性,不厌其烦的推演、联想、否定、再推演。
不知经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翻烂了几本自己手绘的草稿,某一日深夜,当他再次凝视首位罗汉阿若憍陈如尊者那独特的手指勾曲时,目光无意间跳到了第七尊栴檀藏王尊者身上,两者手势虽有变化,但内在的‘意’与‘势’,竟隐隐呼应!
他心跳陡然加速,连忙顺着这个感觉,再看向第十三位法界四乐尊者……
那种清晰的联系感更加明显了!
“原来如此...是以六为坐标的递进啊!”杨过脱口而出,声音在空旷的罗汉堂中微微发颤。
他飞快地以六为间隔,在脑海中将特定的罗汉手势串联起来:
第一尊,第七尊,第十三尊,第十九尊……
将这些相隔‘六’位的手势,按其顺序连贯想象,手指的屈伸、方位的转换,竟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套连贯、精妙、凌厉无比的气脉运行与指尖发劲之法!
这绝非静态的手印,而是一套动态的、无比高明的指法或剑法招意。
一套之后,他按捺住狂喜,从第二尊罗汉开始,同样以‘六’为间隔串联……
又是一套风格迥异,但同样精微奥妙的法门!
第三尊起始,得第三套。
第四尊起始,得第四套。
第五尊起始,得第五套。
第六尊起始,得第六套!
当他将第六套‘剑法’在脑中完整推演完毕,再回到起点时,整个五百罗汉堂,在他眼中已彻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无序的五百尊独立塑像,而是以六为轮回、层层嵌套的六套至高武学图谱!
这六套法门,各自独立,又相辅相成,隐隐构成一个生生不息的整体。
其运劲之巧、立意之高、变化之奇、威力之遐想,远在苍山六阳掌之上,甚至他所能想象的一阳指单一指法,也难及其磅礴繁复之气象!
杨过呆立堂中,月光洒在他因激动而略显红润的脸上。
他缓缓吁出一口长气,胸膛中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已。
“六套…莫非这真是…六脉神剑?!”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五百罗汉默默伫立六十四年,终于被人发现了它隐藏的秘密!
杨过缓缓吐气,此刻他真想飞到大哥欧羡身边,告诉他自己发现了大哥心心念念的《六脉神剑》...
等等!
杨过突然神色一顿,在此之前,他可不知道段誉是在无为寺出家的,也不知道这五百罗汉与段誉的关系。
而他住在这里,是一灯大师根据大哥的请求而决定的。
这般说来,大哥早就知道段誉跟无为寺的关系,所以特地安排自己住到这里来的...
杨过不禁更加钦佩大哥,什么叫算无遗漏?!
这就是了!
只是六脉神剑乃段氏失传绝学,自己一个外人偶然得之,若处理不好,是福是祸还难说。
但一灯大师以诚相待,授艺解惑,他杨过岂能做那隐匿不报之事?
此乃段氏先祖遗泽,于情于理,都该让大师知晓。
但如何告知,却需讲究方法。
若直接说自己破解图谱,未免过于惊骇。
“还是以请教探究为名,循序渐近吧!”杨过打定主意,心境反而沉静下来。
此后月余,他依旧每日往返两寺,勤修不辍,白天与一灯大师习武,晚上自己结合所学经脉知识,领悟六脉神剑。
一开始他只觉得指端气感萌动,难以驾驭,心知是内力与境界未到,便不再强求,反将领悟的知识与一灯大师平日所授的武理相互印证,渐有新的收获。
这一日,杨过在崇圣寺演练苍山六阳掌中的阳春白雪一式时,掌风吞吐间,不自觉融入了一丝从罗汉图谱中关于手太阴肺经的运劲巧思。
掌力过处,竟比平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穿透之意。
一直在旁静观的一灯大师,目中微光一闪。
待杨过收势,他缓步上前,温言问道:“杨施主近日练功,似有新的体悟?方才那一式,劲力细微处与往日略异,更见……锋锐之气。”
杨过心头一震,暗叹大师眼光如炬。
他正苦于如何开口,此问正是良机。
当即他收掌肃立,脸上露出困惑之情道:“大师明鉴,晚辈近日在罗汉堂静坐时,见诸罗汉手势千姿百态,隐约似与人体经络暗合,心下好奇,便不时存想比划。方才演练时,不自觉带入了些许胡思乱想,恳请大师指点,这是否已入歧途?”
一灯大师闻言,静默片刻,才缓缓道:“阿弥陀佛,施主果然是有缘人。那罗汉堂…乃老衲祖父宣仁皇帝晚年清修时,亲自主持营造。其中罗汉姿态,据寺中长老相传,确蕴含了先祖对武学至理,尤其是对剑气运用的一些思索。”
他看向杨过,目光澄明如镜:“施主能从中有所感,是机缘,亦是慧根。武学之道,万流归宗,观想手印若能助你理解劲力变化,并非坏事。然需切记,任何外相感悟,终须归于心性修为,切不可执着形迹,反生障碍。”
“晚辈谨记大师教诲!”杨过欲言又止,最后只得深深一揖道。
一灯大师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指点他掌法精要。
于是,杨过修行愈发刻苦。
白日里,他专注于苍山六阳掌、三十六路回风拂柳刀、松风扶柳剑法等功夫的打磨,将罗汉图谱的体悟化入其中,夯实根基。
夜晚在无为寺罗汉堂,他的研究则从手势串联,深入到每一脉对应的具体经脉运行、内力蓄发之妙。
随着修炼深入,他越发感到六脉神剑之巧妙,其博大精深,绝非朝夕可成。
平日里,杨过也未忘却黄香与白飞絮。
偶有闲暇相聚,黄香总会雀跃的说起父亲收到信后的欣慰与寨中兄弟的羡慕。
杨过见她闲来无事,得一灯大师允许后,将五罗轻烟掌、逍遥游拳法传给了黄香。
白飞絮则时常带来些毕摩教调理经脉、宁心静气的秘制药膳方子,虽与中原药理路数不同,却也令杨过和黄香受益不少。
时光流逝,杨过这块璞玉,同时接受着一灯大师的悉心雕琢与段誉留下的罗汉图谱滋养,武功见识与日俱增,内力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愈发精纯凝练。
只是一灯大师似乎一直没有理解自己的话,这让杨过有些心急。
这一日,杨过随一灯大师于后山松下讨论指法。
听得一灯大师的指点后,杨过福至心灵,忽然后撤三步,右手大拇指朝前挺直,体内澎湃内力依着少商剑图谱所示经脉疾走,汇聚于指尖。
“嗤——!”
一声锐利无比的破空声响起,一道无形剑气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掠过三丈外一截碗口粗的松枝。
松枝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削。
更为惊人的是,那剑气去势未尽,竟在后方青石上留下一道细长刻痕。
一灯大师原本端坐石上,见此情景,竟不由自主地霍然起身,素来平和温润的脸上满是震惊:“这……这是?!”
杨过收指后,感觉丹田一阵刺痛,这一指竟然耗费了九成内力?!
一灯大师扭头见杨过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便知他内力消耗太过,当即便取出瓷瓶,倒出一颗三黄宝腊丸喂给了杨过。
此乃大理段氏的疗伤圣药,对恢复内力有一定的效果。
“凝神静气,炼化丹药。”
杨过听得一灯大师之言,立刻盘腿坐下。
待恢复了些,才转身面向一灯大师,撩衣跪倒,神态郑重的说道:“多谢大师,出手相救!”
“方才使出的剑指,是晚辈从无为寺罗汉堂中,五百尊罗汉手势图谱内,依六之数推演而得的剑指之术。晚辈怀疑……此乃令先祖宣仁皇帝所遗之六脉神剑!只是先前不敢妄下定论,直到放下大师指点,心中豁然开朗,才使出了这一剑。”
接着,他将如何发现手势异常,如何以‘六’为基串联图谱,如何暗自揣摩修炼少商剑一路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无丝毫隐瞒。
一灯大师静静听完,面上震惊之色逐渐转为一种极为复杂的感慨。
他仰首闭目片刻,似在追思先祖,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欣慰。
他上前亲手扶起杨过,喟然长叹:“阿弥陀佛……杨施主何罪之有?此乃天意使然,亦是施主慧根与诚心所至。老衲……老衲代大理段氏历代先祖,多谢施主!此失传六十余年的绝技得以重现天日,段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亦当感慰。”
大师语气诚挚,毫无怪罪之意,让杨过感动无比。
旋即,一灯大师神情转为肃穆,继续道:“只是此剑谱关乎甚大,老衲有一不情之请,此六脉神剑,除施主外,万望勿外传。”
杨过下拜道:“大师慈悲,晚辈愿以性命立誓,此绝学除大哥欧羡外,绝不外传第三人。晚辈亦敢担保,大哥深明大义,必会严守此秘,绝不另授他人!若违此誓,晚辈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一灯大师疑惑的问道:“杨施主为何一定要传于欧羡呢?”
杨过坚定的说道:“大哥待晚辈全心全意,晚辈亦是如此!”
一灯大师凝视着杨过清澈的眼眸,缓缓点头道:“施主重情重义,善哉……有施主此诺,老衲无忧矣。段氏得遇施主,实乃大幸。”
杨过认真的说道:“晚辈遇大师,亦是晚辈之幸!”
这可是比一阳指还要厉害的六脉神剑,杨过觉得要是换做东邪、西毒,他指定没得活路,唯有慈悲的南帝,才会放过自己一马。
而这也是他敢向一灯大师坦诚相告的原因!
一灯大师见状,不由得心中感慨,询问道:“杨施主可愿拜老衲为师?不必出家,亦如渔樵耕读一般,做个俗家弟子,如何?”
杨过大喜,果断磕头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