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一看,竟龙女寨大小姐黄香。
只见她一身利落的鹅黄劲装,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明眸皓齿,脸上带着几分得逞的俏皮笑容道:“子逾哥哥,我在寨子里待得闷极,跟你一起去大理走走!”
杨过一怔:“黄姑娘,这……”
黄香不容他拒绝,连珠炮似的说道:“你别小瞧我!我可是正经练成了《请师诀》里的两门绝技,爹爹都说我天分不差。路上绝不给你添麻烦,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说罢,她还回头朝龙女寨的方向望了望,提高声音喊道:“爹爹!你的拳不够快,更不够狠,所以这回才拦不住我!我跟子逾哥哥闯荡江湖去啦!你别担心。”
喊完之后,黄香拉着白飞絮就跑,杨过回头看去,就见黄道三在寨子门口气急败坏,朝着这边追了过来。
杨过一惊,连忙拱手道:“大寨主放心,我会照顾好黄姑娘的。”
说完,脚底抹油就跑。
黄道三听得这话更气了,大喊道:“老子防的就是你啊!”
山道蜿蜒,三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山色之中。
黄道三停下脚步没有再追,一旁的弟子疑惑的问道:“大寨主,不把他们抓回来么?”
“抓什么抓?!”
黄道三摆了摆手,缓缓道:“想当年,我在香儿这个年纪时,已经单枪匹马挑翻七座寨子了。没经历过风雨的乳虎,是长不出尖牙利爪的。”
杨过三人离开融水地界后,在白飞絮的带领下折向西南。
此番行程,须依次经过庆元府、归乐州、西平州、盘州,最终抵达于矢部,所经多是山岭绵亘、苗瑶杂处之地。
起初,杨过还暗忖这山路崎岖,村寨疏落,恐多有不便。
却没想到黄道三这“大寨主”的名号,在这千里苗疆竟似一道无声的符节,有着意想不到的威力。
每近一处颇具规模的苗寨时,黄香便会先行前去接洽。
她往往只需在寨门前向巡弋的汉子抱拳,说一句:“龙女寨大寨主之女,送大寨主朋友途经贵宝地,劳烦行个方便”后,对方多会热情款待。
不少寨子还有由寨中稍有地位的人物迎出,言语恭敬,邀入他们寨中款待。
在庆元府边陲的一处大寨,头人亲自设下酸汤鱼、糯米饭招待,席间谈起数年前曾受黄道三解围之恩,言辞很是推崇。
行至西平州境内,一处山路被滑坡所阻,当地山民闻讯,竟自发组织数十青壮,半日间便清出一条便道。
杨过上前道谢时,为首的老人笑道:“大寨主的朋友,便是自己人,这点小事理应相助。”
走到盘州地界,一个骡马驿站的管事更是不由分说,为他们换上了三匹健壮的山地马,言道此去山路陡峭,非好脚力不可。
甚至连哪条河谷有瘴气需避,哪处山垭险但有秘径可通,哪个寨子可作安心歇脚之处等等信息,他们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了杨过。
以至于原本需要谨慎探查、迂回避险的路段,就这么被化解了。
于是,寻常商旅至少需跋涉三十日才能走完的艰险路程,他们三人仅用了二十日便轻松走完。
当终过于矢部最后的丘陵,白飞絮不禁松了口气,笑道:“万万没想到黄寨主的名头,比什么官府的文书都好用。”
黄香则一脸与有荣焉的雀跃道:“那是自然,我爹爹可是打遍七十二寨无敌手的苗疆高手,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杨过也笑道:“下次再去融水时,一定要好好感谢一番大寨主。”
三人一路说笑着出了苗疆缓冲地带,再往西南行走不过四五日,眼前景象便迥然不同。
一条明显修整过的宽阔官道延伸向前,道旁设有木栅鹿角,一座颇具规模的关隘横亘于山垭之间。
关门上方悬着匾额,以汉文与一种形似汉字却笔画繁复的文字并列书写,杨过认得那正是大理国使用的‘白文’。
一群身着犀皮甲、头戴覆耳盔的军士持长矛肃立两侧,与宋军规制颇有差异。
这时,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上前,目光扫过三人,用带着浓重滇地口音的汉语盘问众人的来路与目的。
白飞絮不慌不忙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上。
那是一面乌木令牌,形制古朴,边缘镌刻着火焰与星辰的纹样,正中是一个奇特的符号。
军官一见令牌,神色顿时一凛,接过仔细验看,又抬头打量了一下白飞絮,态度变得友好了不少:“原来是毕摩教四贤,下官逾越了。”
说着,他将令牌奉还,侧身让开道路,对属下挥了挥手:“放行!”
将士们闻言,立刻搬开了鹿角,三人牵马而入,算是正式踏足大理国境。
往前行走一段路后,杨过与黄香看着官道两旁逐渐出现田舍,随着行人逐渐增多,第一个集市不期而遇。
杨过和黄香看着往来的行人,不禁露出惊奇之色来。
这里的男子多着右衽或对襟的短衣,下穿宽脚长裤,以蓝、青、白等色土布制成,不少人在腰间系着色彩斑斓的织锦带子,头帕的包法更是千姿百态。
女子装扮尤为亮丽,上衣或紧身或宽大,但领口、袖口、衣襟处几乎都缀有精细的刺绣花边,图案繁复,鸟兽花卉栩栩如生。下着长裙,裙摆多有层层褶皱,行走间摇曳生姿。
她们的头饰更是琳琅满目,有的用绣花帕子包裹,有的戴银饰冠帽,不少年轻女子鬓边还插着新鲜的野花,腕上、颈间的银饰随着动作叮咚作响,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子逾哥哥,你看那位阿姐的裙子,好多颜色拼在一起,像彩虹似的!”黄香扯了扯杨过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
她自幼长在龙女寨,虽也见惯少数民族打扮,但大理国白族、彝族等各族的服饰体系不同,让她颇为欣喜。
杨过也觉得有趣,不由得微微点头。
他看得入神,心中暗暗想道:“一灯大师虽出身皇室,但久居此地,不知日常是否也作如此装束?”
与此同时,大理国羊苴咩城西南向的弘圣寺门口,十余道身影齐齐跪倒在地。
这些人可不简单,有脸色苍白的无量剑派掌门、有倚剑强撑的点苍派长老,有神情惊慌的万劫谷弟子,还有的人衣襟系孝。
“求一灯大师为我等主持公道!”
“求一灯大师为我等主持公道!”
“求一灯大师为我等主持公道!”
在一声声呐喊中,寺庙大门缓缓开启,走出一位儒巾青衫的中年人,正是渔樵耕读之中的朱子柳。
他目光扫过众人,温言道:“诸位掌门、朋友皆是大理武林响当当的人物,今日齐聚于此,有何冤屈不妨道出,何必这般行事?”
点苍派长老抱拳喊道:“朱先生,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惊扰大师清修!皆因……皆因大师门下那位耕夫武三通不知为何状若疯魔,自北方一路西来,见人就打,逢派便闯啊!”
无量剑派掌门悲愤道:“我无量剑派七名守宫弟子,仅依例盘问,竟被其点破丹田,武功尽废!”
他身旁一汉子便嘶声道:“家师苍松道人,在山道不过问了一句,便被他一掌打成重伤,如今只能依靠药物苟活。”
万劫谷弟子颤声道:“万劫谷钟谷主侄儿的商队,只因悬了谷徽,便遭追杀三十里,五人伤、货俱毁!”
一时间,控诉声此起彼伏。
朱子柳越听面色越是凝重,那他师弟武三通这些年疯疯癫癫,却也不曾滥杀无辜,两年前去了一趟嘉兴,怎么疯癫病更严重了?
他抬手下压,沉声道:“若诸位所言属实,那事态确实极其严重。请稍安,朱某这便禀明师父。”
众人闻言,这才闭上了嘴,静静等待。
朱子柳则转身走进寺庙,向一灯大师禀报。
禅房之中,一灯大师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听完之后,不禁长叹一声。
“子柳。”
“弟子在。”
“先将受伤之人移至前院厢房安顿,你以内力助其疏导郁气,稳住伤势。”
“是。”
“其余主事者,请至听松亭奉茶相候。务必周全,勿令再生纷扰。”
“遵命。”
朱子柳退出禅房,不过片刻功夫,便安顿好了众人。
约一炷香后,一灯大师缓步出塔。
他并没有先去亭中,而是转入前院,逐一探视伤员。
一众武林小辈没想到堂堂天下五绝之一的人物会来为自己看病,一个个感动不已。
待处理妥当后,一灯大师才前往听松亭。
他未就座,只立于亭前,目光扫过众人,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徒儿三通造此孽,虽事出有因,然罪责实在于老衲。是老衲管教无方,令诸位受苦,此为一过。未能及早察觉,防患未然,此为二过。”
亭中顿时一静,没人能想到,一位武林泰斗、昔日君主,竟毫无推诿,将罪责尽揽于己身。
众人原本的愤慨和惊惧,在这份坦荡面前,竟一时滞住。
一灯大师语音平和,继续说道:“老衲明白诸位施主之意,其一,止其暴行,勿再伤人。其二,对此番损失,需有交代。”
说到这里,一灯大师顿了顿,才接着说:“止暴之事,刻不容缓。老衲派弟子出山,寻回三通。无论他是走火入魔,抑或身不由己,必将其带回,终结此祸。”
“至于交代...”
一灯大师幽幽一叹,缓缓道:“所有伤者,可送来崇圣寺,老衲竭力医治。若有亡者,老衲当诵经超度,并与诸位共商抚恤。”
松风过处,塔铃清响。
各派高手相顾无言,却个个心绪翻腾。
一灯大师所言,无疑是最为周全的担当之法。
不施压、不辩白,以最平和的姿态承担一切。
如此人物,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
点苍长老长弃剑于地,纳头下拜道:“大师慈悲公允,点苍派谨遵大师之意!”
其余人见状,纷纷舍弃兵刃跪倒在地:“大师慈悲公允,我等愿听大师教诲!”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