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扭头看去,只见一主一仆两位名少女立于数步之外。
她们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为首的少女身着锦绣翻领胡袍,腰束革带,足蹬鹿皮小靴,一身装扮干练利落,不同于江南闺秀的袅娜,却自有一股明朗鲜活的生气。
她面容姣好,眼眸清澈,此刻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欧羡心中有些惊讶,没想到在蒙古国的首都还能遇见一位身穿蒙古服饰却说着汉话的少女。
他笑了笑,从容拱手道:“正是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不知姑娘是?”
那少女闻言,顿时眼眸一亮,上前几步爽朗道:“原来是宋国的使节啊!我叫耶律燕,我父亲和兄长常在府中谈论汉地文章文化,我听得多了,便对中原有些向往,只是这城里虽也有汉人,却难得见到似郎君这般…”
她顿了顿,目光在欧羡端正的衣冠和清雅的气度上停留片刻,坦率的说道:“这般风姿独秀!所以,见你神色似有疑难,便来做个善事,结个善缘。”
说罢,耶律燕看着欧羡问道:“欧使节可是初来此地,迷失了方向?”
听到少女自报家门后,欧羡不由感慨,这世界还真小,一入门便遇见了熟人。
说起耶律家,就不得不提蒙古国中书令耶律楚材。
其实,现在的蒙古国国家机构依然很简单,并未完全采用汉地的三省六部制。
成吉思汗和窝阔台汗授予耶律楚材中书令的头衔,主要是赋予他总领汉地一切政务的权威和职责,也就是原金国统治的中原地区。
相当于是大断事官体系中,对汉地的最高行政长官。
耶律楚材是出身金国的契丹贵族世家,世代居于汉文化底蕴深厚的燕京。
家族素有读书知礼之风,使他自幼便学习儒家经典,深谙治国平天下之道。
他博览群书,精通文史,兼涉天文、地理、律历、术数乃至释老医卜之说,文思敏捷,落笔成章,可谓难得的奇才。
嘉定八年,蒙古攻占燕京后,成吉思汗听闻其才名,特地召见询问治国方略。
耶律楚材身长八尺,美髯宏声,气度不凡,铁木真一看就喜欢,便将其留在身边当参赞政务。
此后,耶律楚材便跟随成吉思汗西征、讨伐西夏,屡次以征伐与安民相济之理进言,逐渐获得信任。
待窝阔台汗即位后,耶律楚材极力推行朝廷礼仪,说服察合台等亲王行君臣大礼,以强化汗权。
接着,推行税制改革,保护中原农业,倡兴文教,选拔儒士,引导蒙古政权逐步接纳汉法治理。
因其能力出众,被蒙古朝堂称之为“社稷之臣”,成为蒙元初期汉化政策的关键推动者。
这样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这姑娘会一口流利的汉话了。
“原来是耶律姑娘,”欧羡再次拱手,才继续说道:“我大宋使团携带一只虎斑猫儿北上,昨夜不慎走失,那小东西颇通人性,众人皆有不舍,故而我出来试着找寻,若实在找不着,便在城中再买一只。”
“狸奴儿?”
耶律燕闻言,兴致更高,没想到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这位英俊的使节哥哥竟跟自己一样喜欢猫儿。
她连忙说道:“我家里也养着两只狸奴儿,很是解闷。不过哈拉和林街巷交错,外来生人确实难找。正巧我今日无事,便陪你一道寻如何?我自小在此长大,各处都熟。若是我们两都没找着,我便带你去西市,那边有专售奇珍异兽的胡商,定能买到伶俐好看的。”
她语气热忱,目光恳切,令人难以拒绝。
欧羡略一沉吟,想到独自在这异域都城行动确有不便,而且对方身份特殊,能避免许多麻烦,便温言道:“如此,便有劳耶律姑娘了,欧某感激不尽。”
“不必客气,作为报答,我能问使节一些宋国的趣事儿么?”耶律燕笑容明媚的问道。
欧羡笑着点了点头道:“当然,我知无不言。”
耶律燕带着婢女转身引路,开朗的说道:“那我们且从这边寻起,这一带多是官署匠坊,猫儿若惊了,或许会往人少僻静处躲藏。”
两人并肩而行,耶律燕对城中布局果然了如指掌,穿街过巷,步履轻快。
她不时指向一些颇具特色的建筑,为欧羡讲解:“那边是回人工匠区,专司精巧机括。北面那片帐幕,是乃蒙古贵族的居所。那边的高台,是大汗祭祀长生天的地方…”
行至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遥见宫墙巍峨的轮廓,耶律燕停下脚步,颇为骄傲的挺起胸膛道:“瞧,那便是万安宫了,是大汗召见四方使者、议定国事之处。”
她忽然转头看向欧羡,带着几分探究的问道:“欧使节来自临安,那是天下闻名的锦绣之地。不知你看这哈拉和林,比之临安如何?”
欧羡抬眼望向那雄浑的宫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两地殊异,如长风之于流水,各具其美。”
“哦?还请欧使节赐教。”耶律燕闻言,一双眸子专注的望着欧羡。
“临安之美,在于数百载文脉滋养出的气度。西湖烟雨,长桥画舫,坊间书肆墨香、茶楼清气袅袅,市井巷陌皆有一种温雅韵致。”
“而哈拉和林……”
欧羡脸不红心不跳的胡扯道:“胜在吞吐八荒的蓬勃生机!此地无前朝旧础可依,却以草原为天地熔炉,聚敛各部之智、四方之材,气象雄阔,生机勃勃,确是江南所未见之景。”
耶律燕听得入神,眼中光彩熠熠,欣喜的道:“说得真好啊!难怪我父亲与兄长常言,与饱学汉士交谈,如饮醇醪,能开阔心襟。他们总让我多读汉家经典,可我有些读不进去...嘿嘿...”
小姑娘憨厚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不说这些了,欧使节,你们临安城里,寻常都吃些什么?我听父亲提过宋嫂鱼羹、蟹酿橙,名字就听得人食指大动,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欧羡见她一副向往神情,不由莞尔,便细细为她描述起来,从春日笋蕨的鲜嫩,讲到夏日冰饮的沁爽,再到秋日湖蟹的肥美,冬日暖锅的热腾,又将几样名菜的来历、做法娓娓道来。
耶律燕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细节。
“那景色呢?除了西湖,还有什么好去处么?”她又问道。
“有的,”欧羡点了点头,耐心的说道:“钱塘江潮,势若雷霆,可谓天下奇观。灵隐寺禅意幽深,九溪十八涧清流潺潺,步移景换。若论市井繁华,御街一带,百戏杂陈,商铺鳞次,昼夜不息…”
欧羡声音温和,仿佛将一幅江南画卷缓缓铺展在草原女儿的面前。
耶律燕听得心驰神往,叹道:“真可惜啊!不能亲眼去看一看,走一走。”
随即又爽朗的说道:“但哈拉和林同样很美,这里有草原的辽阔,有骑马驰骋时的自由,我也很喜欢这里。”
欧羡微笑的夸奖道:“耶律姑娘好性情。”
两人边走边谈,从风物美食,渐次聊到诗词歌赋。
耶律燕背诵了几句她喜爱的唐诗,欧羡则略略介绍了些当今宋词的新调。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寻遍数片区域,问过几家店铺,仍不见那虎斑猫的踪影。
日头渐西,给哈拉和林的屋宇和远方的草原镶上一道金边。
耶律燕看看天色,提议道:“看来今日是难寻着了,不如明日我带欧使节去西市看看?说不定有合眼缘的小猫。就算没有,市集上也有许多来自西域乃至更远地方的稀奇玩意儿,逛逛也好。”
欧羡寻猫本是托辞,但半日交谈,觉得耶律燕性情率真可爱,所言所行的确出于热忱,便从善如流道:“也好,那便再烦劳耶律姑娘了。”
正要离开之时,突然看到街边一座府邸的一根石柱上画了一个简笔桃子。
欧羡心头一紧,那是时通与他约定的暗号。
如今出现在了这里,只能说明时通来过此处。
他看向那府邸匾额,上面用蒙古语写着钦察汗府。
宝庆元年,成吉思汗划分了四个儿子的封地,长子术赤的封地在额尔齐斯河以西、花剌子模以北的钦察草原。
同年,有个从西方回来的忙忽惕人,向成吉思汗报告说看见术赤正在移牧,并误报术赤参加打猎而未听到他生病的情况。
在此之前,成吉思汗曾经两次召见术赤,术赤都以病重为由没能前往。
所以此刻听闻术赤还有力气打猎,顿时大怒,当即便命令察合台、窝阔台带兵出征,并准备随后亲征。
就在这时,术赤病逝的消息传了回来,成吉思汗陷入了丧子与自责的巨大悲痛之中。
当他想诛杀那个忙忽惕人时,此人已经逃走。
之后,成吉思汗派斡赤斤参加了术赤的丧礼,并确立由其子拔都袭位。
所以,钦察汗应该指的就是拔都了。
耶律燕注意到欧羡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钦察汗府,笑着介绍道:“这是拔都宗王殿下的府邸,不过拔都宗王此刻正率领大军西征,所以府上的主人是撒里答可敦。”
欧羡收回目光,微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来也是一位强大的战士。”
耶律燕点了点头说道:“是呢!去年还传回消息,拔都宗王三年前趁江河封冻,合军大举进攻罗斯,两个月内连续攻占也烈赞、莫斯科、弗拉基米尔等十余城,之后又围歼了弗拉基米尔大公尤里·符谢伏洛多维奇所部。至于现在有哪些战绩,就不清楚了。”
“这么说来,钦察汗府的战士都被拔都宗王带去了前线么?”
“嗯...不好说呢!”耶律燕思索片刻,才说道:“不过跟随拔都宗王西征的都是各族的长子,拔都宗王也会有些顾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