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叫花子眼中似有精光闪过,仿佛终于看透了对方路数。
他不再等对方近身,反而脚踏八卦步贴身而上,同时双掌齐出,直取中宫,其掌风之雄浑,竟将前方空气压得发出一声音爆!
黑衣人双刀疾舞封挡,却被这堂堂正正、以力压人的招数逼得攻势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老叫花子左掌诡异地一折一送,如灵蛇出洞,竟从双刀交织的光幕缝隙中穿透而入,重重一掌印在黑衣人胸膛。
黑衣人如遭巨锤轰击,一股至刚至猛的浑厚劲力如大江决堤般轰然爆发!
黑衣人只觉对方掌力排山倒海而来,自己苦练的焚我真气竟如雪遇沸汤,瞬间溃散,“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一口逆血涌至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落地的瞬间,他竟不顾伤势,身形疾晃,夜色中骤然幻出三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一道留在原地挥刀作势,一道似乎要继续进攻,最后一道却如轻烟般朝着远方疾遁。
老叫花子隔空拍出两道掌风,直接拍碎了两道身影,一时间漫天黑布纷飞。
一旁的时通人都看傻了,这特么是什么啊?!
老叫花子则望着那远遁至天边的淡影,非但不怒,反而啧啧称奇道:“这分身化影、金蝉脱壳的功夫,倒是古怪有趣得紧,有点像老毒物提起过的西域蝉衣功...”
时通连滚带爬抢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纳头便拜:“晚辈空空儿时通,叩谢洪老前辈救命大恩!”
老叫花子先是一愣,随即一抚胡须哈哈大笑道:“你这后辈,眼珠子倒是毒得很!你是怎么瞧出老叫花子根底的?”
时通抬起头,脸上又是崇敬又是得意,嘿嘿笑道:“当世武功练到返璞归真、天人合一之境者,除了华山论剑的天下五绝,也就汉中郭大侠了。方才您老出掌时,晚辈瞧了个真切,您这右手小指,短了一截!如此独一无二的标志,配上这身惊世骇俗的功夫,除了九指神丐洪七公洪老前辈,天下还能有第二人么?”
“哈哈哈...好个机灵的小子!”洪七公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伸出那只油光发亮的右掌,食指勾了勾:“既然认得,还不快把老叫花子的酒壶还来?”
时通脸上一臊,讪笑着在身后掏摸两下,竟真取出了个酒葫芦,双手恭恭敬敬捧上:“这个……晚辈实在是见您这葫芦包浆莹润,必是常年伴酒的宝贝,一时手痒难耐……还请前辈千万恕罪!”
“罢了罢了,葫芦回来就好。”
洪七公拿回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畅的哈了口气,慢悠悠道:“既然葫芦都还了,那顺带把老叫花子的破袋子也一并物归原主吧?”
时通浑身猛地一颤,乖乖从袖袋里摸出个干瘪的旧布钱囊,双手奉上时,钦佩无比的说道:“神了……晚辈这手妙手空空,自以为天下无对,不想在您老面前连栽两跟头……您老究竟是何时察觉的?”
洪七公将钱袋随手塞进怀里,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若再让老叫花子发现你‘技痒’……”
说着,他晃了晃那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掌,“老叫花子有一百零八种法子,让你这双手好好痒上个三年五载。”
“不敢!再不敢了!”
时通把头摇得如拨浪鼓,背上冷汗涔涔。
他平生最自负的便是这身来去无影的轻功和独步天下的偷技,哪知在这位绝世高人面前,竟如同儿戏一般。
经此一遭,他是打定主意了,往后在五绝面前,绝不敢再存半点卖弄之心。
洪七公看了看周围,随口问道:“小偷儿,你可识路?”
“识...”
时通刚想说自己认得路,结果一看周围,哪哪都一样,他认识个鬼哦!
“洪老前辈...小的好像迷路了...”
“......”
另一边,哈桑强提着一口内力,身形踉跄的奔回黑衣大食使团营地。
刚一踏入自家帐篷,那强压的一口鲜血便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喷溅在织花地毯上,整个人随之像被抽去了脊骨般,瘫软下去。
帐内的伊本·扎菲尔与谢赫·阿卜杜拉闻声大惊,急步走了出来。
只见哈桑面如金纸,气息紊乱,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谢赫·阿卜杜拉见状,无需多言,立刻转身出帐,魁梧的身形沉默的挡在门前,以防任何不速之客窥探。
帐内,伊本·扎菲尔慌忙将哈桑扶起,让他靠坐在最厚的绒垫上。
接着从怀中郑重的取出一只象牙小盒,倒出一枚赤红如焰、却触手冰润的丹丸,正是黑衣大食的疗伤圣药烈火冰心丸。
他将药丸送入哈桑口中,药力几乎化开的瞬间,哈桑胸膛剧烈起伏,面上掠过一丝赤红,胸膛的痛楚这才略微缓解。
“哈桑老师!”
伊本又急又怒,压低的声音里充满杀意:“难道是孛儿只斤·撒里答那奸贼背弃信约,设下埋伏害您?!”
“不……与撒里答无关。”
哈桑虚弱的摆摆手,艰难的扯开胸前的衣襟。
只见他胸膛之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如血、深入肌理的四指掌印,指痕分明,边缘仿佛有灼烧的痕迹,看上去触目惊心。
伊本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莫非是那蒙古第一护国法师金轮国师所为?他竟有如此功力?!”
“不是他。”
哈桑喘息稍定,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余悸:“五年前,我与金轮曾于雪山交手。他厉害在力大无穷,还有独门兵器的妙用。可单论招式的精妙、战法的诡谲,他尚不及我。今天伤我之人,招式、身法、力道都在我之上!”
说到这里,哈桑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那是一个中原来的…老乞丐。”
“乞…乞丐?!”
伊本瞠目结舌,他甚至有些怀疑哈桑是不是重伤之下神智昏聩,开始胡言乱语了。
在黑衣大食,乞丐是什么?
他们是失去土地者、是残疾者、是破产市民、是社会最底层,只能依赖施舍生存,视作骗子与无赖的代名词。
山中老人呢?
是名震四方的暗杀者,是听调不听宣的独立领袖,是黑衣大食上空的阴影,是欧洲十字军口口相传的恐怖传说。
这样的强者,怎么会跟乞丐扯上关系?
而且看上去还吃了亏...
随着药力逐渐化开,一股暖流护住心脉,哈桑的气色又好了几分,声音也清晰了些:“别小看中原的乞丐!我曾听先父提及,四十年前,在高昌回鹘之地,隐藏着一位绝对不可招惹的绝世强者,其名号便是阿里曼。”
伊本听到这话神色又是一变,阿里曼是谁?
他是拜火教传说中的黑暗主神,是善神阿胡拉·马兹达的宿敌,代表罪恶与黑暗之源。
如今一个人居然被称之为‘阿里曼’...
那他得多恐怖?
桑哈陷入回忆,缓缓说道:“先父当年也曾心高气傲,远赴高昌挑战这位阿里曼。第一次,百招之内,先父便败北了,被斩去一臂,算是小惩。”
伊本心头一愣,上一代山中老人被称之为独臂哈桑,原来他的独臂是这么来的啊!
“多年后,先父武功精进,再度挑战。那一次,不知何故触怒了阿里曼,他攻势如潮,仅五十余招,先父便一败涂地,而且感受到了对方真实的杀意。”
“先父当机立断,施展毕生所学,亡命奔逃。阿里曼竟穷追不舍,足足追杀了三个月!那一路堪称修罗场,凡是挡在他前行路上的,无论是人,还是马匹,甚至发狂的骆驼,皆被其一掌毙命。”
“或许是杀戮平息了他的怒火,或许是遇上了沙尘暴,最终他放弃了追杀,反而与惊魂未定的先父坐下交谈起来。也正是那番谈话,让先父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阿里曼曾东入中原,寻求武道至极,却败给了一位号称‘天穹先知’的绝顶高手。而与阿里曼、天穹先知同列,拥有通天彻地之能的强者,在中原竟还有三位!这五人并立于世,被合称为天下五绝!”
哈桑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帐篷,看到了那个恐怖的邋遢身影,一字一句道:“而今日,将我打成重伤的那位老乞丐…极有可能是五绝之一,被称作神圣的九指乞丐的那位!”
伊本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往事,有种听神话故事的感觉。
他沉默了半晌,才犹疑的开口:“神圣的九指乞丐…哈桑老师,您能确定,这当真不是市井说书人杜撰出来的传奇人物么?”
“曾几何时,我也与你有同样的想法。”
哈桑苦涩一笑,幽幽说道:“原本我也以为这只是先父为了告诫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而编造出来的寓言,意在挫去我年轻时的骄狂之气。”
“可是今夜,我亲眼见到了,亲手触碰到了那个寓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我毕生所学的杀招尽数用出,却无法伤他分毫……”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帐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哈桑的沉默里,浸透着一种源自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茫然,像老乞丐这样的高手,中原还有四个,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继续说道:“我与撒里答已议定大计,那达慕大会之日,便是动手之时。他会设法调开窝阔台身旁部分护卫,并在骑射比赛中,将受惊的兽群引向大汗的方向。待阵列混乱的那一瞬,便是我致命一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