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霆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才开口道:“依我看,此事本非我等职责。彼辈非我国民,我赠药赠食,已是仁义。临行再留些钱财,任其自寻生路,便是仁至义尽。”
欧阳师仁立刻摇头,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徐大人此言,虽合利害,却未尽人情。我观这些人的形貌,多是汉家子民,与我等同源。方才那仇姑娘所言,闻之恻然。我等既遇此惨事,若只因非我国民便袖手任其覆灭,与禽兽何异?所谓仁者爱人,见死不救,于心不忍啊!”
欧羡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欧阳师仁,上回冒险救下彭忠四人,这次又想救这些村民,这位莫非是民族主义者?!
他心中暗暗想着,此去漠北,他们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如何能护佑这三百余人?
可若留下,无粮无庇,不是饿死冻死于荒野,便是被剿掠的蒙古探马赤军当作流匪奴隶,随手屠戮干净。
就在踌躇之时,一个声音自稍暗处插了进来:“欧先生、两位大人,小的倒有个蠢念头,不知当讲不当讲。”
三人扭头看去,只见时通不知何时倒吊在一旁树枝上。
欧羡失笑,开口道:“时兄弟但说无妨。”
“嘿嘿...”
时通从树枝上翻身而下,抱拳道:“咱们不是正愁这三百来人没处搁吗?小的早年跑江湖,倒也听说过解良那边有位好汉,姓关,单名一个卫字,乃汉寿亭侯之后,大刀关胜嫡系子孙。”
“此人仗义疏财,在本地颇有声望,家中经营着不小的庄园田产,据说光是能容人居住的房舍仓廪,连带周围的田地山林,不下十顷之广。更难得的是,此人颇有古豪侠之风,常收容四方落难流民,给碗饭吃,寻条活路。”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神色,继续说道:“眼下这群人,最缺的便是个安稳落脚、能耕种糊口的地方。解良虽也在蒙古治下,但毕竟远离太原这等要冲,管制或许宽松些。若能将他们送至这位关爷庄上,托付照应,岂不是一条活路?总强过跟着咱们往那苦寒绝地送死,或留在这里等死。”
此言一出,徐霆与欧阳师仁俱是一怔,随即面露思索。
徐霆沉吟道:“若真有此地此人,倒非不可行…总比带着强。”
欧阳师仁也点头道:“此计大善!”
欧羡思索片刻,看着时通问道:“时兄弟,这位关爷当真如此仁义?你与他可有交情?”
时通嘿嘿一笑:“先生放心,江湖上混,这点消息错不了。交情谈不上深,但能递个话、认个脸。况且,欧先生可不是寻常人,您师父是郭靖郭大侠,又与六合寺破妄大师交好,想来关爷会给几分薄面的。”
欧羡闻言,思虑再三,觉得眼下这条出路最为稳妥,便点了点头道:“好,就依此计。时兄弟,此事便托付于你。你持我信物与些金银,带上仇畅他们,即刻转向,南下解良,务必亲手将人交托给关义士。路上……多加小心。”
“得令!”时通敛了嬉笑,郑重抱拳。
接着又说道:“欧先生尽管往北走,小的脚程快,晚些时日便追上来。”
欧羡笑了笑,握住时通的手道:“时兄弟不必着急,自己安全最重要。”
商议既定,众人立即分头准备。
欧羡亲自去与仇畅分说明白,少女初时惊愕,待知是活路后,眼中立刻亮起了光来,当即便跪倒谢恩,欧羡连连扶起她,小声叮嘱道:“见到那位关爷后,就说你是琼矢镞仇琼英的仇家,他会多多关照你的。”
仇畅呆了呆,有些底气不足的问道:“可我是不是啊?”
欧羡正要拍肩,但想到她是女子,便鼓了一下掌,认真的说道:“就你这一手飞石绝技,天下找不出第二个,必然与琼矢镞脱不了关系。”
仇畅闻言,这才点头道:“你读书多,我信你!”
于是,第二日破晓,队伍一分为二,时通领着三百余百姓,折向往南,渐次消失在朦胧山道中。
欧羡伫立良久,直至那蜿蜒的人影完全没入晨雾,方才转身,往北而行。
一月初,队伍抵达晋阳城,在城内歇息一日,补充物资后继续往北,于一月二十日到达雁门关。
欧阳师仁望着绵绵不绝的恒山之脉和依山就势、虎踞龙盘的雁门关,忍不住吟诗道:“远与君别者,乃至雁门关。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
这是南朝江淹的《古离别》,原本是表达亲友之间的离别之情。
可欧阳师仁却只念了上两句,那么在他心中,这个‘游子’指的便是眼前这巍峨的雁门关了。
欧羡收回目光,拍了拍欧阳师仁的肩膀,悠哉道:“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这是唐朝杨巨源的《城东早春》,欧阳师仁一听便明白了欧羡是在告诉他,要相信未来,在最美的时节必将重逢。
想到这里,欧阳师仁不禁一笑,重新打起精神,还是应付雁门关的守将。
顺利通关后,众人不敢久留,当天便朝着云中路大同而去。
这一段路同样不好走,万幸天气够差,寻常马匪不愿冒险出来,这才让众人有惊无险的走完了这两百六十里路,安全抵达大同。
这大同可不简单,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是连接中原与草原、防御漠北势力的咽喉。
所以自辽国升为西京之后,金、蒙古两代基本沿袭,是控制华北、经略漠南的核心重镇。
此处驻扎着两个蒙古千户、一个汉军万户,总兵力超过五千人,而西京留守则是长期经略山西北部与燕云地区的东道宗王按赤台。
欧羡等人不愿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继续用忽必烈的文引忽悠守军,并花了些钱买通了蒙古书记官,再一次成功混入西京城内。
接下来,大家熟练的兵分三路,欧阳师仁负责干粮药材,徐应勤去了铁器坊,添置了不少兵器。
欧羡本人则带着忽必烈的文引直赴官营的驼马司骡马店,以极低的价格都买了二十余匹筋骨健硕的蒙古马。
在他准备离开时,发现一个回商在卖一卷手绘的阴山道地图。
阴山道是古代连接中原与漠北地区的重要通道,其路线在秦汉时期已形成。
欧羡都有些震惊,这玩意儿居然能直接拿到集市上叫卖,蒙古人居然没砍了他。
于是,带着好奇心,欧羡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下来。
打开一看,上面粗略的标记了寄出水源与牧场的方位。
怎么说呢...
有胜于无吧!
将地图收好,欧羡回到了骆驼客栈,与其余人汇合。
徐霆将众人召集起来,神情严肃的说道:“诸位,出此西门,便是真正的草原了。草原不比中原,那里无城池可依,无驿站可歇。风雪迷途、水源断绝是常事,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草原上不仅有天灾,还有人祸。散落的部落、巡弋的游骑,乃至狼群,皆可能致命。从今日起,所有行动须听号令,寻路、扎营、守夜,不得有半分懈怠!”
众人肃然点头,纷纷拱手行礼道:“请徐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违令。”
“那就好,这两天日大家好生歇息。三月初一,出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