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拱手回礼道:“在下欧羡,字景瞻。见春卿兄气宇非凡,故心生结交之念,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陈春卿闻听此言,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惊异,随即问道:“莫不是那位名动临安的神童欧景瞻?失敬失敬!”
“春卿兄竟知在下虚名?”欧羡大感意外。
“岂止知晓!”
陈春卿目光清亮,笑意温润的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于绍定三年曾忝列翰林院。在临安时,便屡闻景瞻兄年少高才之名,心向往之久矣。不想今日竟在岳州街头,得见真人。”
“原来是翰林师兄,那应该是我失敬才是啊!”
说着,欧羡便邀请陈春卿入座,又加了两道菜,这才与对方聊了起来。
几杯好酒下肚,两人关系拉近。
欧羡才知陈春卿不简单,他的四世祖是抗金名将韩世忠的裨将陈宁国,五世祖陈翦更是岳飞麾下部将,可谓出身武将世家。
陈春卿本人亦是了得,到他这一代,已是家道中落。
但他自幼聪慧,七岁能吟诗作对,被誉为神童。
十岁时,父亲病故,家境清贫,只得边服丧边劳动自学。
十六岁时,岳州知州李曾伯赏识其才华,推荐入京城太学学习。
三年后,他以优异成绩从太学‘上舍及第’毕业,入翰林院。
也就是说,陈春卿十九岁便进入了翰林院,是岳州少数的太学出身的官员之一。
欧羡听罢,提起酒壶为对方斟满一杯,平和的问道:“春卿兄既在翰林院供职,正当前程似锦,怎会此时回到岳州?”
陈春卿端起酒杯,目光落在荡漾的酒面上,沉默了下来。
欧羡见状,也不催促,只顾着自己吃喝。
或许是酒后心防渐松,又或许是眼前这位神童洒脱肆意,陈春卿终是苦笑一声,缓缓道:“景瞻既问,陈某便不作虚言了。说来惭愧……我年已三十,先后娶妻纳妾,却没有一儿半女。”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声音低了下去:“家中老母口中虽不催促,却已默默开始张罗从族中过继子嗣之事。此次回乡,明为祭祖,实则是……为遂母亲心愿,料理这些家务。”
欧羡闻言心中了然,他沉默的为陈春卿再次斟酒,一时不知如何宽慰。
毕竟科场文章尚有破题之法,这人伦天道之憾,却是千古难题。
即便千年之后,科技大爆发的时代,依旧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片刻后,欧羡才开口道:“春卿兄,世间圆满难得,然君子之德,不在血脉绵延,而在立身行道。兄之才学襟怀,欧某今日亲见,将来名留青史不在话下。”
陈春卿笑了笑,颇为感慨的说道:“哈哈,多谢景瞻,这话说出来后,心里头倒是舒畅了许多。”
欧羡见陈春卿神态平和,也放下心来,又说道:“依照朝廷俸禄,春卿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才是啊!”
“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接着,陈春卿便说起了他回乡之后遇到的事。
那一日,陈春卿与族老确认了祭祖的各项事宜后,一位堂弟送他回家。
田埂的泥是软的,踩上去悄没声息。
风从洞庭湖那边吹过来,湿漉漉的,捎着水草和远处野鸭棚的味儿,一阵浓一阵淡。
他就在这风里,瞧见了鸭棚边上的一道身影。
是个姑娘家,约莫十六七岁,身子薄得像片秋后的芦壳,头发枯草似的纠在一处,黏着泥星子和灰白的鸭毛。
那姑娘裸露在外的皮肤虽白,却尽是些红肿溃烂的斑块,有些结了暗黄的痂,有些还渗着脓水。
一股子腐坏的气味,混在鸭腥气里,硬生生劈开风,直钻进了陈春卿的鼻子里。
堂弟注意到了陈春卿的目光,便介绍道:“兄长,那姑娘便是傅秀朝。”
陈春卿颇为意外,这姑娘便是母亲曾经唠叨过的苦命人?
傅秀朝落生才三天,在江湖上跑码头营生的父亲,便在外乡遭了难,连尸首也没寻回来。
长到两岁,刚晓得唤人,那病恹恹的母亲终究没熬过去,撒手人寰,把她一个嫩芽似的女娃,撇在这人世上。
还好叔婶是良善之人,将小小年纪的她带回家中抚养。
只是叔嫂家不宽裕,能给她一口饭吃、一张床睡已经很不容易了。
眼看着长到十四岁,可以说亲了,却不知怎的,惹上了一身怪病,浑身痒得入骨钻心,皮肉抓烂了也不抵事,脓血糊着,气味恶得连狗都要绕道走。
傅秀朝不愿连累叔婶,便一声不响搬到了鸭棚里过活,一日日的熬着,像是岸边一株快要霉烂掉的芦苇。
陈春卿站住了脚,他看着坚强活着的傅秀朝,莫名想到了自己。
至少自己还有功名,还有母亲,而她什么都没有...
于是,在堂弟惊讶的目光中,陈春卿走向了那个鸭棚。
扑鼻的恶臭,他没躲,而是在离傅秀朝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身,目光平和的看着傅秀朝道:“小姑娘,我略懂医术,你跟我走,或许可以帮你。”
傅秀朝的身子几不可察的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的说道:“先生,我身无分文、目不识丁,不值得...”
陈春卿摇了摇头,看着她说道:“身无分文可以赚,目不识丁可以学。值不值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
傅秀朝神色一愣,第一次抬头看向陈春卿,点了点头。
陈春卿将傅秀朝安置在自家的别院,每日为她把脉,为她调制各种药膏、为她熬制各种汤药,钱财哗哗的往外流。
很快,陈春卿自己的积蓄见底了。
可他并没有向族亲好友求助,也不曾放弃,而是自己挎了竹篓,便进了山。
山里的清晨,露水重,草木的清气扑人一脸。
他就这么在草丛石缝间寻觅,看形状、辨气味,或者掐一点嫩尖放在嘴里嚼嚼,麻叶、紫花地丁、苦参……
采了药回到家里,小药炉就支在廊下,一个读书人卷起袖子,守着那簇文火熬药。
一开始,族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其实现在也不明白。
只是看到傅秀朝的惨状后,族人们便不在两人面前说三道四,背后却没少骂陈春卿中了邪,为了救一个人,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日子一天天过去,廊下的药香,似乎真的把那从湖边上带来的、根深蒂固的腥秽气,一点一点地驱散了。
姑娘身上的溃烂,慢慢收了口,结了痂,新肉长出来,是淡淡的粉色。
更显见的是那双眼睛,里头那潭死水,不知何时起有了涟漪。
陈春卿说到此处,顿了顿,神情依旧温和平静:“如今傅姑娘的病症已见转机,想来日后,能安稳度日了。”
欧羡听罢,总算明白为何先前对这位翰林官员为何衣襟沾尘、手头拮据了。
他郑重拱手,诚声道:“春卿兄仁心济困,身体力行,实在令人敬佩。”
陈春卿听罢,笑了笑反问道:“景瞻不觉得,陈某此举,是自寻烦恼,没苦硬吃么?”
欧羡摇头,语气的笃定的说道:“我相信春卿兄并非无智之人,这般行事,必有缘由。”
陈春卿目光投向窗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不过是想试一试……一个人若真跌入万丈深渊,四周漆黑无路,能否在一线微光的吸引下,重返人间。”
“傅姑娘做到了,而我没有。”
欧羡苦笑一声,只得安慰道:“春卿兄,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些事不必苦闷,说不定命运早已给了答案呢?”
陈春卿闻言,只得接受欧羡这种说法。
眼看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天边已染上些橘红的胭脂色。
欧羡起身拱手,正待告辞去寻个客栈落脚,却被陈春卿按住了手臂。
“景瞻且慢。”
陈春卿笑着说道:“若不嫌弃舍下简陋,不如就在我这里将就一晚。傅姑娘身子好些后,常帮着洒扫庭院,不敢谈精雅,倒也还算洁净清静。”
欧羡闻言,面上顿露欣然之色:“春卿兄盛情,小弟怎敢推辞?如此,便叨扰了。”
岳州城华灯初上时分,两人便离开了酒楼,穿街过巷后,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安静巷子,在一处白墙黛瓦的小院前停步。
陈春卿推开虚掩的木门,几乎同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正堂门廊的阴影里闻声而出。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形单薄,眉眼生得清秀,只是面颊上还残留着些未褪尽的淡粉色痕迹,略微有些影响颜值。
她抬眼撞见欧羡这个生人,似受惊的小雀般,下意识就往门内缩回了半步。
“傅姑娘莫怕!”
陈春卿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友,欧羡欧景瞻,今科的二甲进士。今日天色晚了,便在家中借宿一宿。景瞻,这位便是傅姑娘。”
傅秀朝听着,抓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这才从门边缓缓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欧羡的方向,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细细的:“见过欧先生,小女子这就去为先生收拾客房。”
说罢,不等欧羡回礼,便转身快步往厢房去了。
欧羡看了看少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陈春卿。
刚才那姑娘脸上的笑容和眼中的光做不得假,她是对自己身旁这位老帅哥动心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