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冷雨如针,漆黑一片。
唯有偶尔惨白的电光,能将这座荒野孤庙照亮一瞬。
庙内,断佛垂目,蛛网在残破的梁柱间颤动。
两男一女,三人紧贴在冰冷的佛座背后,借这朽败的躯壳暂避危急。
又一道电光划过,映亮少年张元峰激愤的脸。
他压低声音,愤怒的说道:“马世叔,你亲眼见了!即便你已经自报家门,他们何曾留手?穆家庄就是要对我张家庄……赶尽杀绝!”
他口中的马世叔正是游神马乐!
此刻,马乐背靠冰冷石座,脸色苍白一片,胸前衣襟被血水与雨水浸透,黏腻、湿冷。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内伤,喉头泛起腥甜,却仍握紧张元峰的手,坚定的说道:“元峰…我与你父亲、天魁兄相交数年,我绝不信天魁兄是这般人,此事…必有误会……”
“误会?!”
张元峰猛地甩开他的手,泪流满面的说道:“他们穆家庄的人可曾给世叔你留半点情面?我父亲…我父亲被他唤去议事,回来时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拼死叫我们去六合寺避难,可我们连庄子都还没出,穆家庄的人就杀进来了!”
他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六十多口人……就剩我和姐姐了……这难道也是误会?分明是穆天魁那恶贼,觊觎我张家的船队!”
“元峰,不得对世叔无礼!”姐姐张元英一把拉住几近失控的弟弟。
她转向马乐,眼中蓄满悲戚的泪,柔声说道:“马世叔,非是我们不信世交之情。请帖是穆伯伯亲笔所书,父亲只身赴约,归来时……胸前的伤,正是出自穆家刀法的回风斩浪。”
说到这里,张元英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我们姐弟在一众家丁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出,可穆家庄的人马没有放过我们,一路追杀至黄山脚下……若非天幸遇着世叔您,金华将军这一脉…今日便真的断了。”
金华将军正是梁山好汉“浪里白条张顺的谥号!
当年,张顺随宋江离开江州时,尚不知他的一位相好已怀了他的孩子。
待他战死杭州,那苦命的女子携遗腹子寻来,宋江、张横等人验明正身,唏嘘不已,将朝廷抚恤尽数交付。
那孩子长大,便是后来江湖上人称笑面侠的张环。
张环与其他梁山小将一同替天行道、诛杀奸佞、除暴安良,之后便回到江州,创立张家庄,做起了长江行船的生意。
只是张环也没想到,自己的后代会差点被好兄弟穆虬龙的后代杀光。
马乐看着这对满面泪痕、衣衫褴褛的姐弟,心中亦是悲痛。
他不明白,一向豪爽重义的穆天魁怎么会对张家庄下如此毒手?
庙外风雨更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三人神色一凝,纷纷止住了声音。
如此雨夜还骑马走这荒郊野岭之道,多半是追杀他们的穆家庄庄客!
马乐侧耳倾听片刻,缓缓道:“是两匹马!咱们抢了马,你二人便可骑马前往六合寺求助。”
张元英立刻摇头道:“不可,还请世叔带着我弟弟去六合寺!”
眼看张元峰也要开口,马乐呵斥道:“都闭嘴,听我的,你们去!我在临安得罪了人,不能再去临安。”
两人闻言,这才住了嘴。
破庙外,马蹄声歇,那两人下马走近。
马乐闻声,脸色一凝,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三人当即悄无声息的散开,隐藏到了门口位置。
片刻后,庙门被推开,两道带着水汽的身影刚刚踏入庙中,三道蓄势已久的攻势便从不同角度骤然爆发!
欧羡与杨过先前有预想过被偷袭该如何应对,两人在电光石火间,果断做出了反击。
首先是欧羡,他身形微侧,一记迅如闪电的侧掌后发先至,正中少年张元峰面门。
而此刻,张元峰的左掌方才挥至半途。
张元英救弟心切,娇叱一声,凌空跃起,双腿连环踢向欧羡面门。
欧羡只得一脚将晕眩的张元峰蹬开,侧身应对张元英。
这姑娘高鞭腿衔接转身后摆腿端的凌厉刁钻,可皆被欧羡从容避过。
紧接着,他顺势回身一记侧踢,力道沉猛,正中张元英腹部,将她直踹得向后飞跌出去。
另一边,杨过与马乐的交手更为惊险。
杨过两次试图拔出兵刃,均被对方精准压制。
先是一脚踩住刀柄,复又一掌按回剑鞘。
杨过心中大骇,急展身形,以鸳鸯连环腿逼开对方后,随即右拳如箭探出。
然而马乐步伐奇异,虚步下截直取杨过下盘。
杨过应变极快,垫步崩拳,以硬碰硬。
马乐听声辨招,果断左手撩腕格挡,右臂冲拳如毒龙出洞,直袭杨过胸膛。
杨过堪堪截住来拳,左脚正蹬已猛踹而出。
马乐连忙纵身一跃,身形陡升避开这一脚。
杨过岂肯放过这等良机?
当即就顺势旋身,“噌”的一声清响,青影剑终于出鞘,一道寒光斜斩而上!
这一剑可谓志在必得,哪知马乐身在半空,身形竟如飞燕般凭空再提三寸,险而又险地避过了剑锋。
杨过心头又是一震:此人轻功好生了得!
欧羡虽在应对张家姐弟,余光却始终关注全场。
见此身法,他脑中灵光一闪,脱口喝道:“燕子三抄水?!你是燕子门人?”
这一声喊,如石破天惊。
马乐闻声,身形一滞,落地时惊喜的喊道:“可是欧兄弟?!”
正待再攻的杨过闻言惊愕,瞪大了眼睛:“你是……马大哥?”
“轰隆!”一声雷鸣,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破庙。
欧羡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张元英,只觉得此女肌肤雪练、面如凝脂,仿佛轻轻一触就能融化一般。
张元英也看清了欧羡的容颜,原本以为江湖人称江州小白的弟弟已是难得的俊秀男子,却不想眼前之人比自家弟弟还要俊上三分。
马乐看清两人,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这可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啊!咳咳咳...”
结果这一笑,扯动了伤口,令他咳嗽不止。
欧羡见状,想起了破妄大师的话,便说道:“先生火,把湿衣服烤干。”
“不可!”
张元峰连忙阻止道:“如今我们正被人追杀,若是生火,容易被那些人发现我们的踪迹。”
杨过长剑回鞘,闻言便反驳道:“我们的马就停在破庙屋檐下,路过之人只要不瞎就能看到,不生火,反而是欲盖弥彰。”
欧羡也笑着说道:“我二弟言之有理,若追杀你们的人多,我们便为你们打掩护,骗走他们。若是人少,我们五人联手,必能战而胜之。”
张家姐弟闻言,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马乐爽朗一笑,开口道:“哈哈...那就按照欧兄弟和杨兄弟的意思办吧!我这一身湿透了,着实难受得很。”
五人在破庙里找到一些朽木稻草,将其堆在一起,欧羡掏出火折子吹了吹,便点燃了稻草。
刹那间,火焰升起,驱散了黑暗。
“呼...”马乐坐在篝火前,感受着火焰的温度,只觉得自己总算又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