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大章闻言,朝着两人深深鞠躬道:“多谢两位,那就这般定下来吧!”
莫月鼎点头应下,接着便招来工匠,在选定位置建造墓穴。
幸而朱鹏飞心思缜密,提前准备了不少砖石、灰料等材料,为工程提供了极大便利,也缩短了工期。
这也是黄药师与莫月鼎敢将出殡之日定在九日后的底气所在。
从今日起,接下来的九日里,传贻堂门户洞开,素帷高悬,成了四方汇聚哀思之地。
辅广先生昔日的学生、曾受其点拨教诲的士子、乃至受过他恩惠的乡邻,皆闻讯而来,络绎不绝。
堂前庭院,吊唁者焚香叩拜,香雾缭绕如云海翻腾,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股草香之气。
一辆马车在七八位高手的护送下来到了崇德,江璆望着远处丧仪升起的素白雾柱与香火烟气,对车内轻声道:“阿姊,我们到了。”
江婉面覆轻纱,从车窗望去,传贻堂前吊唁者往来不绝,哀声隐隐可闻,她心中亦是黯然。
然而她与辅广先生既非亲属,又无世交邻里之谊,按礼不可擅入内帷祭拜,否则便是逾矩。
倒是弟弟江璆可以代表家族前往,他们的父亲江万里师从林夔孙,这位亦是朱熹的弟子。
按学脉而论,江璆确属辅广先生的晚辈。
想到这里,江婉柔声道:“弟弟,代父亲与家中,向先生行礼。”
江璆颔首,整肃衣冠,独自踏过石桥,步入庄严肃穆的传贻堂。
灵前焚香奠酒后,走向一旁答礼的欧羡。
欧羡见来者是江璆,略显意外,仍端正回礼。
江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欧大哥,节哀。家父得知先生仙逝,悲恸不已,特命我星夜前来,代他祭拜,送先生最后一程。”
随即,他将父亲江万里与辅广先生同出朱门的渊源简要说明。
欧羡闻言,深深一揖:“江世叔厚谊,江师弟远途劳顿,感念于心。丧事简陋,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其实就这种关系,江家人可来可不来,但人家还是来了,其中固然有辅广理学大儒的身份在,但欧羡也知道,更多的是因为自己。
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江璆开口道:“欧大哥,阿姊也来了,就在外面的马车里。”
欧羡闻言暗自一叹,对一旁的郑寀交代了一句,便与江璆一同出了学堂。
此刻的欧羡一身粗麻孝服,宽大的衣衫更衬出身形的清瘦。
连日的哀恸令他面色略显苍白,唯有眼角泛着薄红,在素白的底色衬托下格外触目。
他光是走过来,就像是一尊精心烧制却已出现细密冰裂纹的素瓷,周身笼罩着一种勉强维系着仪态的脆弱感,那是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属于少年人的破碎之美。
马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江婉望见这样的他,呼吸不由得一窒,胸口泛起密密的疼。
她所有准备好的、合乎礼节的言语,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都消散了,只剩下一句最无力的劝慰:“欧大哥,请务必...节哀珍重。”
“多谢江小姐挂怀,”欧羡拱手道:“白事简陋,不便久留贵客。待诸事毕,再去临安拜谢江天官。”
江婉神色一呆,小声问道:“欧大哥待白事毕,有何打算?”
“我会为夫子守心丧三年,以表敬重。”欧羡未与汪婉对视,声音平静的说道。
一旁的江璆听到这话脸色一呆,看了看两人后,自觉走远了一些。
江婉聪慧,自然也能明白欧羡这话的意思,她低下头,缓缓道:“三年后,你我都是二九年华了呢...希望那时,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三日后,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启殡之时,欧羡手执白麻魂幡,幡上书“辅公广夫子魂归之幡”九字,肃立于灵前。
何基诵读《招魂》之篇,为先生魂魄指引归途。
随后,鼓乐起于书院,为出殡队伍开道。
数十名弟子身着缞绖,分执绋带,牵引灵柩缓步相随。
嘉兴知府、通判、崇德知县皆着素服亲至,于道旁设案致祭,以示地方官府对一代儒宗之敬意。
上百人一路相随,护送灵柩抵达墓前。
停棺后,钱时宣读墓志铭,历述先生生平学问与教化之功,在场众人无不落泪。
礼毕,众弟子与吊唁宾客依古礼绕墓三周,俯身拜别。
而后工匠推动石材,墓门在众人凝视中缓缓闭合,将先生与生前珍爱的《论语》、《诗集传》一同长留于此青山之间。
一代大儒,至此与山河共存......